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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接下來幾乎都是盧閏閏和譚賢娘在探討廚藝,盧舉和陳媽媽壓根都插不上嘴。
但見盧舉也受冷落,而自家姐兒勤奮好學的模樣真叫人欣慰,陳媽媽心情實在是好得很。
陳媽媽舒展著眉,樂得嘴角噙笑,施施然站起來,就差哼著小調了。她親自幫著喚兒收拾碗筷,還故意喊盧舉讓讓,折騰到人家不得不站起身,另尋一處坐下。
盧舉并無所覺,只笑呵呵地照做。
他這人有許多不好的,好吃、受不得苦、萬事得過且過,但也有一點足夠涵蓋所有不好的,他隨和好性,人雖不上進,卻也諸事不計較。
雖是盧舉先對譚賢娘傾心,渤海郡王妃的乳母作保,但做主相看的是譚家外婆,知女莫若母,她比誰都疼愛譚賢娘,也自是知曉誰最合她的脾性,幾乎是一瞧見這人,就覺得是天作之合。否則,縱然是要得罪這位表姊妹,她也是不會答應的。
譚家外婆都預備著死磨譚賢娘,怎么都得叫她松口,哪知道這回一說允了相看。譚家外婆直到如今,與人都說這是上天注定的姻緣。
*
夜里,盧舉在泡腳,譚賢娘對著燈火看書。
她總想著要廚藝再精進,凡是與之相關的閑書都看,甚至有一些記載作物習性的農書。
盧舉被她認真專注的模樣吸引,卻又忍不住替她覺得辛苦。自從有了諸科出身,他是一點也不想看書,便是官署里的文書,做不完他也不想帶回家中。
從前勤勤懇懇讀書科舉,忽然中了,便好似大夢一場空的悵然,忽而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總之,那勤勉的心氣算是散了,多看一眼文書都覺得自己辛苦,由己推人,自是覺得譚賢娘辛苦。
他不由出聲關懷,“要不,歇歇吧?明日再看。”
譚賢娘搖頭,今日事今日畢,這書只余一些了,她原就是想兩日內看完的,之后再細細做批注。今日是第二日,原是能看完的,但白日出門耽擱了,夜里挑燈趕一會兒看完便是。
見不能勸她,盧舉將腳從盆中抬起,擦干水漬,又道:“不如我幫你換蠟燭吧,燭火照得更明一些。”
說話間,他已經起身去尋蠟燭了。
譚賢娘原想拒絕的,見狀也就不提了。
蠟燭較燈油要貴得多,稍好些的蠟燭,一只便是一百多文,尋常人一整日的工錢也不過如此,而燈油點一夜才五六文。不過自己如今做宴席掙得也不少了,真論起來,便是日日點也點得起,不是從前得省吃儉用的時候,因而譚賢娘也沒再理會。
很快,盧舉捧著燭臺前來,將蠟燭取下,對著油燈的燈芯過了火,插進燭臺,而后才將那盞油燈給熄了。
他還很小心地側著身做這些,免得倘下的陰影遮住譚賢娘面前的書。
在他點蠟燭的時候,譚賢娘忽而頓了頓,她挪開看書的視線,因著還未拆卸發髻換寢衣,耳垂下的玉耳珰輕輕搖晃,將映著的燭光也搖得輕起波瀾。
譚賢娘張口欲言,想了想,還是破天荒地婉轉提醒,“陳媽媽在這家中操心慣了,縱有喚兒在,她仍是事必躬親。”
盧舉邊聽邊頷首,跟著一塊感慨,“是啊,我聽你說起陳媽媽,也不由欽佩,有忠仆如此,甚是幸哉,便是百斛珠亦不換。”
譚賢娘聽著微微蹙眉,她道:“陳媽媽與我而言,形同假母,她操持家中瑣事,與族人斡旋,幫我教養姐兒。個中情誼,絕非財帛可衡量。”
“我并非此意……”盧舉有心解釋,卻來不及言說。
譚賢娘接著道:“況,我與陳媽媽并未簽契書,她雖領著月錢,但哪日想走便可直接走。若真論來,也稱不上主仆,反倒是于我有相助之恩。”
盧舉索性不再解釋自己方才的失言,他的手覆蓋著握住譚賢娘的手,懇摯道:“她于你有恩,便是于我有恩,你我夫妻一體,我當同樣敬重陳媽媽!”
譚賢娘頷首,輕倚在他懷中。
一時安謐無言,滿室寧和。
雖如此,但過了一會兒,譚賢娘后知后覺想起,自己原意是想提醒他莫要無形中與陳媽媽爭鋒,免得叫陳媽媽心中不安,多想了。
不過,如今這樣,應是也成?
橫豎只要能安陳媽媽的心便可。
也算誤打誤撞了。
*
對譚賢娘而言是誤打誤撞,對陳媽媽而言真是無妄之災。
她一早起來,竟然就看見了盧舉。
天爺喲,雖說她不介懷譚賢娘再醮,但可不意味著她能坦然接受另一個人來替代她親自奶大照顧大的人。她光是想想那場面,一想到她那奶兒子若是有靈,在地下看著,就覺得替他難受。
但盧舉這廝不知吃錯了什么藥,寸步不離跟著她,看她做什么就硬是湊著找活干。
偏偏往后抬頭不見低頭見,不好鬧得太僵,陳媽媽也不好說什么。
然而,她去集市上買些肉和菜,他竟然還跟去,甚至搶過了她的竹籃,說要幫著拎東西。不少擺攤的人兒,還有鄰里鄰居都見到了盧舉,有的是看熱鬧,有的是好奇,都盯著二人看。
還有人主動問,“喲,這是盧官人吧?”
“盧官人來瞧瞧我這攤的菜,五更天剛摘的,新鮮哩,您瞧,這上頭露珠都沒散!”
盧舉租的地兒沒有灶臺,只有一間屋子供歇腳,平日吃喝一頓吃官署的,一頓走去馬行街鋪尋摸著有何味美的吃食,從不開火,哪里認得什么新鮮不新鮮。
人家滿臉堆笑,好聲好氣地招呼他,盧舉自然就蹲了下來細瞧,還不忘禮貌地沖人家頷首輕笑。
陳媽媽原本在一旁的肉攤同攤主人掰扯,她就只想要腿肉,又得有膘,膘又不能太多,她家姐兒不愛吃太膩的,攤主人哪里肯任她挑選,好地都叫她挑走了,旁人買什么?買切出來的碎肉不成?
陳媽媽和攤主人,兩人大聲吵吵了半日,誰也不落下風,但最后還是攤主讓步,給陳媽媽切了左右兩邊,只要中間那一條肥瘦相間,看著紋理最好的腿肉。
陳媽媽掂著草繩綁住的那條腿肉,滿意地笑了。
正準備把腿肉放進挎著的籃子里,放了個空,才想起來竹籃在盧舉那里,她左右張望尋人,瞥見盧舉蹲在李老翁的攤子前,眼瞅著都挑了兩把菜了,見他要掏錢買,陳媽媽快步走過去,攔住他的手,“今日不買這個……”
盧舉先是一愣,昨日夕食得時候,蔚姐兒還和陳媽媽指明說想吃玉帶羹呢。
做玉帶羹可不就得買莼菜嗎?
但他也不是傻子,陳媽媽這么一說,他迷瞪片刻,順從改口,“是、是我記錯了。”
攤主人李老翁不高興了,“盧官人這不是消遣老漢我嗎?好好的菜挑亂了,卻不買,這是何道理!”
陳媽媽立刻懟過去,“這話說出去叫人聽了要笑掉大牙的,就沒聽過擺攤賣菜不允客人挑揀的,買賣做得這般容易,怎么不叫天爺下場金銀雨,好叫你躺上頭享福咧?”
陳媽媽拉著盧舉走了,等走了好遠才抱怨道:“你怎的偏挑了李老翁的攤子,他啊,是個黑心肝的,買賣不足斤兩,還比別家貴哩。還有那韭菜,你不是吃家么?怎么連韭菜春香夏臭的道理都不曉得?”
陳媽媽氣得直搖頭,語氣埋怨,聲音也大了些。
盧舉遭了一通排揎卻并未生氣,他見陳媽媽生氣,便等到她說完才道自己不知道,末了,加了句,“賢娘說你為家里操勞,甚為辛苦,我想著趁休沐在家,幫你分擔些許。”
正氣在頭上,繃著臉,胸脯起伏不定的陳媽媽聞聽此言,呼吸戛然而止,她半晌不言,見盧舉垂頭喪氣,準備回去,她叫住他,神色間還是有些別扭。
“等等,其實這里頭也沒什么門道,你若實在不會,就只管去鄭娘子那買菜,來,你瞧,對,就是那個瘦的,眉側有顆黑痣,她為人最公道了,都是趕早自己從地里摘來賣的,也有一些是五更天在早市那買的,要貴一些,不過,她不瞞你……”
陳媽媽開始和盧舉細細講起附近的商販,該去哪家,哪家哪里好等等。
等交代清楚了,轉過頭,她又覺得愧疚,雙手合十,心里念叨著,“我的寧哥兒喲,不是媽媽允了旁人替你,你在媽媽心里誰也替不了比不得,但也不那廝既然進了盧家的門,往后姐兒的親事少不得倚仗他,怎么也該給人家一些好臉色,再說了,不教他一些,浪費的不還是咱們家的銀錢嗎?”
陳媽媽心里念叨著,竟不自覺落下淚來,她抬手揩了淚,心道:“寧哥兒,別怨怪媽媽唷。”
陳媽媽也就低落了這么片刻,她一轉身,壓根瞧不出什么異色,帶著盧舉在街巷與攤販討價還價,那叫一個中氣十足!
陳媽媽這兒熱火朝天的,聲大動靜大,盧閏閏在屋里卻安靜得不行。
素柿色的床帳掩得嚴嚴實實,不叫丁點光透進來,床上靜謐得能聽見鼻息聲。
盧閏閏抱著長軟枕,衾被胡亂地蓋在身上,只能遮住肚子,她囈語了一聲,忽而覺得面頰有些癢,撓了撓,還是癢,她想怎么今兒這么多蚊子,夜里床帳明明掩好了呀。
她迷迷糊糊睜眼,想把蚊子打出去,卻看到兩張放大的臉,一左一右地在自己跟前。
嚇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