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牛蹲墻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不吃不吃,那席面的菜肴味道雖好,可你試試席上的人總是偷著瞟你,你稍一皺眉就怕你要鬧,一會兒捧著,一會兒又盡把人往一家上說。再好的菜,吃的人不在意,也就味同嚼蠟了。
“哼,大好時光,我才不費在那上面呢?!?
盧閏閏不屑一顧,但說完對著魏泱泱時,又粲然一笑,眸光明亮得像天上星。
魏泱泱原本始終微垂的嘴角和眉梢,在此刻松動,不禁莞爾。
一個身穿明艷海棠色對襟的眉眼愛笑的小娘子,一個月白色對襟的細長眼角姿態傲然的小娘子,前者牽著后者的手,在廊下小跑。后者不習慣地另一只手壓住裙衫,可是含蓄清雅、線條內斂的褙子,也壓不住年輕小娘子放縱恣意的美麗,隨著云頭履的每一次抬起,裙擺和褙子在烏灰的白墻上劃過大膽張放的波瀾。
盧閏閏將魏泱泱帶到了自己的新屋子,雖然時候趕,但搬進來前,陳媽媽還是找人稍微修葺過。
譬如將窗紙換了漿得厚一些的,沒那么透光,盧閏閏愛睡得晚一些,可只要睡足了時候,那可真是,一整日精神頭都足足的,比峨眉山上的猴都活泛。
并且當初這宅子建的時候主家富裕,正房學了貴胄做暖壁,也就是火墻,墻里頭是中空的,埋了陶管,冬日里燒了火,墻上散發熱意。只是有幾年沒好好通一通,燒起來總覺得煙味大。
既然是盧閏閏住了進來,陳媽媽便忙不迭喊人來修葺。
其實如今剛入夏,離冬日還早著呢,便是晚些修也來得及。只是陳媽媽一旦涉及盧閏閏,總忍不住事無巨細,一點小事也要鬧大了細究。
魏泱泱一進屋便覺察出些涼意,這屋子的坐向好、采光好,自然冬暖夏涼,若是支起窗子,還有風涼涼吹來。
接著,她便是眼前一亮,不是興奮地亮,而是屋子里的一應物件皆色彩鮮亮,硬是把她的眼睛晃亮的。
茜紅的帳子,寶藍的椅披,靛青的寶相花紋榻布,多寶架上擺得整整齊齊的各種磨喝樂、門外土儀,還皆是上了色的,色彩鮮艷。
而不靠床的一邊墻上,還掛著七八個燈籠,有宮燈、走馬燈、紗燈,從舊到新都有,有的已經褪了色,但仍然能看出從前張揚的色彩,這應該是幾年來盧閏閏在元宵燈會陸陸續續買的。
但屋子里最不同的,還要數家具。
床和榻倒是沒什么不同,但盧閏閏用以梳妝的,竟然不是案,是一個細腿長桌。
雖然如今既有高椅,也有長桌,但多是擺在正堂上用的,還有祭神、宴飲等等,魏泱泱還真未見誰把長桌用來放銅鏡、妝奩,上頭的胭脂罐的蓋甚至都隨意擺著,和被挑出來的兩副耳墜子交雜放一塊,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別的東西,看得魏泱泱很是想歸置齊整。
而且,盧閏閏用的還不是矮凳,而是一個扶手椅。
椅與凳的區別不在高矮,而是一個有靠背,一個沒有。
并且椅背上也鋪了流蘇的孔雀藍椅披,用來坐的椅面上放了個蒲團。
這兒每一樣物件都是宋人常用的,卻沒有這樣用法,即便來盧閏閏的屋子數回,魏泱泱還是覺得看著怪異不習慣。
盧閏閏拉她在榻上坐下,榻中間擺了個案,后背有兩個長軟枕。
魏泱泱坐在這倒是舒服了些,因為瞧著習慣。
盧閏閏招待魏泱泱坐下后,自己起來去拿了兩個茶碗,又去柜子里抱了好些陶罐,每個都不大,約莫半個手掌大小。
“你既帶了酒,正好我這些時日鉆研了一番,做了好些渴水的膏,可惜眼下沒有冰,等過些時候天更熱些,市井上賣得多了,我們再嘗嘗,那滋味可好了?!?
盧閏閏光是想想都覺得唇齒生津,好像冰涼涼的酒水順著唇舌流入喉間,四肢百骸沁起舒爽得涼意。
但眼下繞出去買肯定不成,會被人瞧見的。
她有模有樣地把每個陶管都打開,濃郁的果香混著藥香撲鼻而來。
“這是荔枝渴水的荔枝膏、這是楊梅膏、五味膏、這是香橙湯膏……”
六七個陶罐盧閏閏都一一講過去,然后問魏泱泱想先嘗嘗哪個。
魏泱泱卻道:“一會兒席散了,你也不送賓客?”
盧閏閏用筷子點起一些荔枝膏,放到茶碗里用冷水沖開,邊攪邊理直氣壯道:“原就沒有親娘成婚,女兒送賓客的道理。我這不是躲懶,你說,那賓客走了,不得向主人家賀喜么,對著人家的親女兒,祝禱她娘新婚和美,我就不說吧,他們怕是心里都琢磨著怪不對味。
“送女兒出嫁,送走賓客,這樣的事還是由我外翁外婆來做才是正理?!?
這話聽著對,細思又不太對。
魏泱泱不和盧閏閏繞這些歪理,她深知自己繞不過,何況,盧閏閏不去,譚家人倒真的更好施為一些。
于是,魏泱泱沒再為這些事說什么,她指著那瓶楊梅渴水的膏道:“我要這個?!?
盧閏閏利落地幫她用筷子點了些膏,在茶碗里沖開,接著倒了些蜜酒。這時候的酒都不大醉人,又是加了渴水的,怕是喝個兩三碗也沒什么醉意。
魏泱泱拿過要喝,盧閏閏忽而想起了什么,去把花架邊上的窗子支開,掰了兩片葉子,用水沖洗了下,接著興沖沖地放進魏泱泱的碗里,還叫她攪一攪。
魏泱泱卻直直地盯著一塊地方,盧閏閏叫了好幾聲,她才收回目光。
卻原來,那窗邊的花架上,所擺的花瓶里插的是魏泱泱送的菖蒲,鋪的石子也是兩人一塊從河邊撿回來的。
魏泱泱收回目光,卻不發一語,低著頭看起碗里的酒水。
盧閏閏親手幫她攪開,薄荷葉在酒水面上打著旋,泛起波瀾。
魏泱泱捧起陶碗,唇微張,慢慢抿了一口。
抿入口中,先是濃郁的酒氣,接著是甜味,慢慢地,那股用楊梅和甘草、豆蔻等藥材熬制成的楊梅膏的果香味越過酒味,向唇舌漫來,舌頭有種柔暢的壓感。楊梅的酸甜襲人勾出舌頭最深處的饞意,似乎還有股躁郁的火氣,被冰涼涼的薄荷一舉熄滅。
極涼爽,極解渴。
魏泱泱眸光不由一亮,這下真是因驚異而亮起的。
“好喝。”她給出中肯的回答。
這里最難得的是滋味的渾厚復雜,雖說街頭巷尾到處都是渴水,宋人也都愛喝酒,不論男女老少都愛來上兩盞,但二者湊一塊,比渴水醇厚,比酒水馥郁。
“好喝吧?”盧閏閏笑得燦爛,見好友喜歡,她興奮不已。其實她自己也覺得不錯,但有些拿捏不準,甚至給陳媽媽也喝過,陳媽媽當然是夸得天上有地下無,過于夸張了,以至于有些不太信得過,畢竟只要是盧閏閏做的,她就沒有說不好的。
至于給譚賢娘吧,盧閏閏稍有些不敢,自己是做來玩的,可落到譚賢娘那,但凡是吃的,涉及到廚藝,那真是嚴苛得嚇人。
她暫且不自找苦吃了。
魏泱泱就不同了,哪怕兩個人是好友,她的性子也是絕對不會為了哄自己而亂點頭說好的。
盧閏閏開心不已,她忽而一拍手,懊惱道:“對了!險些忘了?!?
她走進內室,從衣箱里抱了什么出來。
她放到魏泱泱面前,盈盈笑道:“試試!”
“這……”
是一件天藍底色紅對襟的寬袖長褙子,內里是一身杏仁霜色的抹胸和下裳。
而疊好的衣裳最上面,放著兩簇青藍色絨花,花心綴了一顆比米粒大點的珍珠。
“這是做什么?”魏泱泱怔了片刻,慢慢問道。
盧閏閏眼角彎下,眸中如捧著一彎盈盈春水,莞爾道:“上回在大相國寺,你不是你最想要榮華富貴,要日日著錦衣,飾珍珠玉石嗎?我是買不起錦衣,不過,綢衣還是成的,這絨花上綴了珍珠,勉強也算珍珠玉石吧。
“魏泱泱,你要去你姑母那了,也算喬遷之喜,總要備身新衣裳吧?從今往后,你就徹底出了宜男橋小巷,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著羅衣,往富貴。
愿你今后步步安寧,歲華新。
魏泱泱微有薄繭的白皙指尖輕顫,她側過頭,試圖掩蓋微紅的眼睛和浮起的淚意,她的唇翕翕合合,怎么也抿不住。
到底,眼里的淚珠還是打著旋落下。
她仰頭擦去,還是不肯正對著盧閏閏,她不想叫她看到自己失態。
盧閏閏才沒有放任她哭呢,更沒有假裝沒看見,而是攬著她的肩,歪頭淺笑,”哈哈,感動了吧,你說說,我可是你閨中最好的密友了吧?若是有誰比我好,我可是不依的。哼,你且記著,來日你富貴了,能與你共富貴的只有我!”
盧閏閏姿態滑稽可愛,魏泱泱被逗得破涕為笑,一轉眼又恢復了先前高傲的姿態,眼皮微翕,抿嘴瞥了她一眼,“你且貧吧?!?
盧閏閏才不管呢。
盧閏閏昂頭。
盧閏閏自豪。
婆婆說她這樣是天生的好性兒,叫能言善道,是可以做使節的能耐呢!
接下來,盧閏閏拉著魏泱泱一連試了好幾種渴水加蜜酒,喝得二人臉頰酡紅,但并沒有醉。
魏泱泱抱著衣裳卻沒有立刻回到家中,她摸著綢衣的絲滑,手不住流連,最后握住青藍色珍珠絨花,暗自下決心,自己若富貴,絕不相忘。
她摸完了,又不舍地放回去。
這衣裳太好,不能帶回家中,她得先想個地兒存放著,等去了姑母那才能拿出來穿。
夕陽西下,斜長的日光將魏泱泱的影子也打得很長,原該是有些寂寥的,但并沒有,她眉眼堅韌有斗志,緊抿的唇若有若無地向上撇,昭示著她的好心情。
另一邊,自詡宋朝酒水皆不烈的盧閏閏卻倒頭就睡,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
屋外夕陽金光灑滿庭院,屋內靜悄悄地,彌漫著酒香。
陳媽媽動作小心地打開一邊門扇,躡手躡腳地進去,把案幾和上頭亂七八糟的茶碗罐子收起來,再把盧閏閏的腳放回榻上,幫她蓋了薄被,粗糲的大手輕輕搭在她嬌嫩的臉頰,摸了摸,目光慈愛,語氣泛輕,“我的心肝,好好睡一覺?!?
*
待盧閏閏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天光大亮了。
她伸了個懶腰,巷子外有行者在敲打木魚,邊敲打邊唱和報曉,還道:“大參,大參,大參……”
大參,即今日天氣晴朗的意思。
若是雨天則道雨,陰則道天色陰。
盧閏閏沒想到自己今日起得這么早,還能聽到寺院的僧人報曉。
她伸了個懶腰,許是在榻上睡了一夜的緣故,只覺得筋骨酸痛,頭還有些疼。
她出去灶上打了點水,簡單洗漱后,走到院子,卻聞到好香的味道。
依著香味走到正堂,卻見平日用飯的紅漆花腿方桌上擺滿了吃食,什么鵝掌、煎魚、旋炙羊白腸、瓠羹、鱔魚羹、市粥、不知什么餡的饅頭……
林林總總,數來足有十幾盤,將本來很寬敞的方桌擺得滿滿當當。
見鬼了,陳媽媽何時這樣大手筆,難不成是為了她那后爹?
盧閏閏震驚的時候,忽而聽到身后也有咋舌聲,她定睛一看,正是陳媽媽。
連陳媽媽都在疑惑震驚,滿眼茫然,顯然不是陳媽媽買回來的。
那還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