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牛蹲墻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22章
盧閏閏如蒙救星,她握住陳媽媽的手,眼神懇摯,語氣真切,“婆婆,你說的真是對。我也想我親婆婆了,她真是世上最好的人,是上天也舍不得她在人世受苦,才早早把她召上天。”
聞言,陳媽媽立刻淚眼汪汪,如覓知音,“是啊……”
她還準備說長篇大論,盧閏閏心里一凜,立刻道:“不過!外頭似乎有人尋我,我先去瞧瞧是怎么回事,待回來再聽您說。”
言罷,盧閏閏露出如壯士風蕭蕭兮不去返的悲壯神情,趁著陳媽媽沒反應過來之前,一溜煙,跑了。
陳媽媽后知后覺反應過來,她搖頭,“真真是個促狹鬼。”
嘴上這么說,她眼里的笑意就沒消過。她也抬起手掃了掃衣擺袖兒,正了正衣襟,溝壑縱橫的臉上綻起似秋菊一般繁盛的笑來,透著點揚氣自豪,瞧也知曉是要去外頭見人了,而且看陳媽媽那架勢,怕是要尋人好好說道炫耀一番她家姐兒,這是她素日里最愛干的事了。
另一邊,盧閏閏在走到院子里,張望了一番,正好看見了繞著院子左右探看找她身影的魏泱泱。
魏泱泱也不敢喊太大聲,到底不是自己家,又有許多賓客,使得她看起來有些拘謹。但若是有人好奇地盯著她,她立刻乜一眼,面若寒霜,一瞧就很傲然,不好惹。
盧閏閏走出來,有些驚喜魏泱泱會來,她背著手悄咪咪湊到魏泱泱邊上,歪頭靠近耳畔,“魏、泱、泱~”
她笑容狡黠,語氣上翹,聽著就很有朝氣。
魏泱泱先是被從側后邊忽然傳來的聲嚇得,心頭一跳,以手捂住心口,轉過頭去,看見對著自己笑得燦若朝陽的盧閏閏,沒好氣地橫了她一眼。
“盧閏閏,你好好走人前邊不行嗎?”
盧閏閏笑得更燦爛了,亮出潔白貝齒,“我這不是恰好在你后邊嗎?忽然從邊上冒出來到你跟前,也嚇人不是?”
魏泱泱才懶得掰扯這些呢。
她一蹙眉,掃了眼人多的那邊,拉著盧閏閏走到了屋檐下的一處木柱子邊,離那些宴席的賓客遠了一些。然后她才問道:“好了好了,莫要笑了,快同我說說方才怎么回事?”
“你也知道了?”盧閏閏震驚,這邊才鬧完,竟然就傳到了魏泱泱耳畔。
魏泱泱輕哼一聲,“我恰好今日在這周遭,聽人說附近盧家的宴席遭人打攪,方才過來看看罷了,我來的時候,正正好見有一群人從你家巷子出去,還提著幾籃子金銀紙錢,就是他們來鬧事的吧?如何了?是把他們趕出去了吧?誰趕的?你那后爹?看來是個能頂事的,真不愧是官身。”
盧閏閏都沒說話呢,魏泱泱就自顧自地講下去,心里已經有了定論。
哪知,盧閏閏慢慢搖頭,坦然自若道:“不是啊,是我趕的。”
“你?”魏泱泱的聲尖了些,想起邊上是賓客,她立刻低下聲,湊近盧閏閏,急不可耐地問道:“你怎么趕的?你如何趕了這么些人?”
盧閏閏一五一十地說了。
魏泱泱聽了幾乎要昏過去,氣得手都在顫抖,“糊涂啊,你要名聲不要?”
許是氣急了,魏泱泱甚至吐露了些真話,“你當我生來愛給我那爹娘養我那窩囊兄長不成?在臺盤司給人端菜,看人眼色,辛辛苦苦掙了些工錢,每月還要分他們許多,我日子過得緊巴巴,瞧著他們吃好的,你當我圖什么?還不是為了名聲!”
不僅如此,魏泱泱忍了他們許久,才終于叫她忍到時機。趁著爹娘因為把屋子和錢給兄長成婚用,沒為她思忖一絲半點,覺得理虧的時候,借題發揮鬧了一番,搬到了姑母那住。
但轉過身,她與外人都說自己是侍奉姑母去了,因著姑母獨身一人難免孤單,自己做侄女自是該伴她身側。
而面對她爹娘時,她又換了一副說辭,只道是兄長快成婚了,若傳出去因此影響了婚事,或是叫人覺得家里不睦,未免不美。至于她去了姑母那,不正好皆大歡喜嗎?把她爹娘唬得一愣一愣的。
魏泱泱興許不溫和,與人不親近,看著很傲氣,但她在外的名聲一直很孝順。她分得清主次,最要緊的事上從不出岔子。
若非今日太著急,盧閏閏又是她的唯一的至交好友,魏泱泱是不會在這上面透出口風的。
盧閏閏也是頭回聽她說這些。
魏泱泱真真是恨不能回到兩刻前,把她給揪住,“女兒家的名聲多要緊啊?我姑母能讓我與她同住,何嘗不是有我先前孝順的名聲作保!”
魏泱泱氣得拽了拽盧閏閏的袖子,“你啊,就不能讓你那后爹出面嗎?他不是有官身嗎?從九品的官也是官吶。再不濟,你娘呢,你那些親戚呢?陳媽媽那樣護著你,你往她身后一躲,誰能鬧到你面前?
“等他們鬧夠了,請軍巡鋪的鋪兵來,他們不過是田舍翁一群,你家在汴京城里多少年了,你那大舅父不是還同一位大理寺的捉事使臣有袍澤之誼嗎?走走關系,塞些銀錢,自然能叫他們吃足苦頭。他們縱是猖狂,也不過在你家里猖狂一時而已,回過頭,你家還是苦主,鄰里都知道是盧家族人黑心肝欺負孤兒寡母,可私底下氣卻也出了。
“豈非兩全其美?”
“你說的很是。”盧閏閏認真聽著,完全贊同她的說法,“這的確是看著最體面,最好的法子。”
“但……”
她頓了頓,亮起笑容,旋起兩個面靨,眼神明亮堅定,語氣也輕松平和,“我不想躲在陳媽媽身后。任何人的身后我都不想躲。今日我當然可以躲,甚至明日也成,可之后呢?我還要躲嗎?陳媽媽、我娘,以后我又要躲在誰身后,夫婿嗎?
“我不要。”
盧閏閏的語氣驟然加重,她的笑容更深,輕輕昂起頭,面帶驕傲。原來,盧閏閏平日里看著很好說話,又善交際,可她骨子里仍是傲然的,只是她所自傲的東西與魏泱泱不同。
日光西斜,漸漸挪動,一片光不知何時照到她臉上,使得她整張臉和大半個身子映在金輝中,叫她看起來熠熠生輝。
“今日我同他們對峙,用掃帚用鹽驅趕他們,傳出去會有什么名聲?彪悍?母大蟲?夜叉一般的脾氣秉性?我不覺得有何不好。我不出嫁,不想每日早早起來侍奉舅姑,不等著旁人前來對我挑三揀四,那這些名聲于我而言,不是壞的。
“縱然有一日,我真的要孑然一人,一個默默無聞、溫順良馴的盧蔚,一個以兇悍母夜叉聞名的盧蔚,總歸是后者能少招來些不壞好心的人。”
盧閏閏是真心這樣認為的。
她雖然穿越到了古代,但運道夠好,這里女子也能做工養活自己。她的婆婆、娘,從不叫她學如何侍奉舅姑,如何低眉順眼,婆婆護著她,教她不能受人欺負,說她是家里的心肝,世上所有人,哪怕是王侯將相也沒有比她要緊的,娘教她能令自己溫飽,夠在汴京立足的廚藝。
既如此,她為何要自我桎梏?
魏泱泱愣住了,她細長的眉尖蹙起,如一座小山,“可……”
就是要有好名聲才是。
魏泱泱已是很自立的人,有自己的打算,費盡心思叫自己過得更好,一心想爬出宜男橋小巷那處雨天路上永遠泥濘、夏日傍晚永遠彌漫著酸腐汗味、夜里永遠響著窸窸窣窣聲音的地方。
但她的確是真心為好友思量,才會如此說。
盧閏閏牽起她的手,笑意真切,認認真真同她道:“我知曉,你是為我好。這不是我要招贅嗎,名聲什么且就放放,你也知曉,招贅的娘子們,但凡厲害些的,哪個還有什么溫良恭仁的名聲?縱然我現在如何忍耐,等到婚后不還是要有個悍婦的名聲么?何必辛苦。
“再再說了,我有時還和鄰里爭吵呢,我什么脾性,街頭巷尾的誰不知曉?縱是想裝,這會兒怕是也遲了些。唉怎么不叫我早些遇見泱泱你,若是如此,我必定早早修身養性,忍住脾氣,做個鄰里皆夸的嫻淑小娘子。”
她邊說邊搖著魏泱泱的手,湊得近近的,賴皮得讓人招架不住。
魏泱泱哪經得住她這樣,唇角只揚起一邊,哼笑一聲,眼皮微翕,“你且說吧,以你那伶俐的口齒,誰能說得過你!”
盧閏閏一聽就知道她沒在生氣,只是一貫如此,愛撐著面子嘴硬。
她準備拉起魏泱泱去吃些好吃的,總好過干巴巴地站在這吧?卻不經意間碰到魏泱泱系在腰上的褡膊。
這褡膊類似于現代的包,展開是銀錠的形狀,系在腰上的時候是折著的,兩邊開口朝上,什么香囊、銅錢、甚至是筆墨都能放進去。
盧閏閏也是到了這個朝代,才知道古人不是什么東西都往袖子里塞,不知道的還以為一個個都修了鎮元子的袖里乾坤。
魏泱泱的這個褡膊用很久了,原本是靛藍,幾經褪色,如今淡得只有一點碧波湖色,布料薄得有些透,邊緣也磨損到毛邊了。
所以盧閏閏不經意地手背拂過,便清晰地察覺到了不對,“嗯?這是什么?泱泱,你來我家還拿什么賀禮?”
魏泱泱原是不想拿出來,準備靜悄悄藏著重新帶回去,但盧閏閏既然問了,她索性把東西從褡膊拿出來,是一個水囊。
“我打了兩升酒。”
其實她不是恰好在盧閏閏家附近,而是特意前來。
她怕盧閏閏會因為后爹的事情低落,想想若是她娘……
好吧,若是她娘能再嫁一個有官身的人,說句不孝的話,她怕是要高興的,因著自己也能水漲船高,身份說出去總歸更好聽些。
但盧閏閏不似自己,她衣食無憂,她娘只生了她一個女兒,不需掙了工錢給家里,平日里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和她娘她婆婆撒個嬌,便可差使婢女去買。守著這么大一座宅子,得著家中人全心全意的疼愛,再來個后爹,如何能高興得起來?
魏泱泱想著,自己買點酒前來,若是她憂心感傷,便陪她小酌兩盞,抒發心緒,終歸會好些吧?
為此,還把自己原來留下買朝食的錢給拿出來了。
魏泱泱給自己每日留了六文錢的朝食錢,若是去王秀架子邊那買,六文能買兩個燋酸豏,但要是稍微多走些路,到金梁橋就只需要兩文錢一個燋酸豏,還能再買一個兩文錢的胡餅,一個一文錢的油糍,足以裹腹。
而酒有分上等和下等,官賣酒里,季節不同酒家不同,夏日最高的一升68文,最低的一升12文,更有許多不同的原料釀的,加了羊肉釀的是羊羔酒,用了蜜的是蜜酒,還有各種果酒等等。
魏泱泱沒什么錢,卻不想給盧閏閏買差的。
但她攏共就那些錢,一咬牙也只買了三十文一升的蜜酒,攏共兩升,無非是朝食少吃一個胡餅或是一個燋酸豏。她想,少吃一個,總不能把她餓死吧?
可真買了,走到盧閏閏家附近,一時間先前沒想到的俱是浮現腦海。
譬如人家辦宴席如何能沒有酒?自己非親非故,不曾受邀,如何能貿然前往,去了以后,主家礙于臉面,豈非只能留下自己用席面。
那自己成什么了?
魏泱泱心高氣傲,她爹時常帶著兄長去鄰里喜事喪事的席,常是不請自來,主人家是不能趕客的,便會順勢請他們一塊吃筵席。幼時,兄長每回回來都滿嘴油光,愛說吃了什么好東西,哪家待客舍得用羊肉,哪家的蜜餞吃著真好吃,他偷偷抓了一把回來。
她也被帶去過一回,只覺得如坐針氈,旁人看自己的目光都透著輕視,她爹越是討好地笑,越是大聲說些恭維賀喜的話,她越覺得刺耳,真恨不能地立時裂出一條縫隙叫她鉆進去。
自那以后,她再也不去,而且無比厭惡這樣不請自去湊席面的人。
其實主家未必在意,常常也會多留一些座次。
但在魏泱泱看來,這就是為了一口吃的連臉面都不要了,最是下賤沒骨氣。
故而,臨到盧家門前,她又逃也似的匆匆走了。
只徘徊在附近,想著過一會兒便回去,哪知道就聽見有人議論盧家的動靜,順著這事提起十幾年前盧家來人的情形,那可是盧家在郊縣的族長帶著許多人前來,架勢比今日還要大,倒像是想把人孤兒寡母逼死。
汴京人多古道熱腸,鄰近的人提起那事皆是為之氣憤,有人去尋鋪兵,有人接著向不知此事的人講來龍去脈。
講著講著,便怒罵起來。
什么“粗鄙鄉人”、“喪良心的惡鬼”、“天殺的腌臜畜生”……
最后道:“也就是鄉野沒教化的人才敢來搶占家產,真真是不知國法,那眼里怕是都沒有開封府。人家有妻有女,便是死了也輪不到族人侵占家財……”
后來,為首的那人,在譚大官人回汴京的時候,可是著著實實受了一番皮肉之苦才得以回去。
但后一句話魏泱泱壓根沒聽見,她嚇得什么都顧不上想,急匆匆跑去盧家的宅子。
再然后,便是如今了。
魏泱泱拿著水囊,不自覺側過頭,語氣有些硬,“我這酒差得很,不比你家里席面上喝的是五百文一斗開封酒。”
五百文一斗,也就是五十文一升。
魏泱泱連朝食錢都省下來,買的卻仍是差了許多,她的手微微攥緊水囊,側過去那邊面頰,唇不自覺抿緊,可她的眼神和說話的語氣卻好似渾然不在意,“好了,你若是要喝酒,喝你家里的便是。既沒什么,是我多事了,我先回了。”
哪知,她手里的水囊忽然被搶了過去。
盧閏閏打開塞子,仰頭喝了口,品了品,點頭道:“不錯呀,是蜜酒。”
接著,她拉住魏泱泱的手腕,朝著自己新搬的,又大又明亮的正屋里跑去,興奮道:“走,我們開心去。”
魏泱泱都還沒從盧閏閏喝了酒那反應過來,就被牽著跑了,她愣住,“你不吃席面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