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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滿。
古代版的存錢罐。
和現代的相差無幾,都是上頭有一條剛好能放銅錢的狹口。
但也不大相同。
撲滿底下沒有開口,且罐身上有大大小小好幾個洞,最大的洞也比銅錢小。如此一來,錢掉不出去,人卻可以通過不規則排列的小洞來看出銅錢存到撲滿哪里了,是不是快要存滿了。
盧閏閏挑的是一個青灰色泥陶撲滿,看著色澤很順眼。
她把撲滿遞給譚聞相,譚聞相接過以后,尚有些稚嫩的聲音響亮道:“多謝姊姊?!?
盧閏閏笑了笑,慈愛地摸了摸譚聞相頭上一大把的小揪揪。
譚聞相有點想偷偷瞪她,可是想到自己挑釁她就沒勝過,于是偃旗息鼓,只好自己偷著癟嘴,然后喊下一個人。
*
等到事情全部結束,日頭已經西移,是午后了。
但依舊曬人得很。
賓客都散得差不多,剛剛還喧鬧擠滿人的小院,如今顯得有點空蕩蕩的狼藉。
耳邊忽然清凈,反而不適應。
這里是譚家,譚賢娘的家,毫無意外,譚家外婆和譚賢娘推搡了起來,一個什么都想拿給她,另一個覺得不必。至于盧閏閏,她只需要站在一邊充當木頭樁子,等著這場推搡有了贏家即可。
盧閏閏習以為常地等待著,閉口不出聲,也不下場。
哪知道這回卻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閏姐兒,這竹筍你帶點回去吧?”說話的是譚家外婆,她目含希冀,委婉試探。
而一旁的譚二舅母就直接許多,她大大咧咧道:“啊呀,這是盧舉送的,你們往后都是一家人,可不用分那么清楚,拿些又怎么了,莫要推來讓去的。”
譚二舅母潑辣,也更會來事,一張嘴說話顧忌少。
她直白道:“閏姐兒啊,你方才瞧見人沒有?他和你娘是不是天生的一對壁人?說起來也真有緣分呢,他也姓盧,只聽名兒就像你爹?!?
人當然是瞧見了。
方才認親的時候,那么多人,盧舉也在其中,往來的都是親戚,許多人瞧著眼熟,盧舉卻是完全的生面孔。也不獨是這一點,盧閏閏最后是看鞋把人認出來的,官家中人多穿白底黑靴,且底要高一些。
譚家親戚里別說做官的,就是做胥吏、公人的也沒有幾個。
故而好認得很。
盧閏閏不語,譚賢娘站了出來,她素來就沒個笑顏色,“二嫂,不要說這些。”
譚二舅母知道這個小姑子是個較真的性子,不能胡亂調笑,見她認真,又想到她這幾年里里外外幫了家里不少,她撇了撇嘴,不再講那些,但嘴里卻嘟囔道:“不是為了你著想嗎。”
不領情,假清高!
后幾個字,譚二舅母只敢在心里腹誹,不敢說出來。
自己和阿姑費盡心思,還不是為了讓閏姐兒接納這門親事?
譚賢娘看了眼女兒,見她臉上沒有異色,勉強放心,卻也懶得糾纏,隨意收了些母親的好意,便要離去。
譚家外婆自然是舍不得的,但也不好留她,只是邁著小步,急急忙忙去喊二兒子,快去給賢娘雇小轎。
她還想提前把轎錢付了,被譚賢娘攔下。
沒能拗過這個女兒,譚家外婆只好站在門前目送,揮手作別。
眼看著轎子越來越遠,她眼里的不舍愈發濃烈。
譚二舅父不解,寬慰道:“娘,你若是想看妹妹,何時都能去,同在汴京城,又不是天涯海角,怎么這般難過不舍?悲大傷身呢?!?
譚家外婆搖頭,溝壑縱橫的臉上涌現出一種復雜的情緒,“你不懂?!?
她是老來得女,雖然如今依舊精神矍鑠,可從前年輕作伴的那些人,這些年一個個漸漸地走了,她又怎么能不害怕?
別看同在汴京城,可汴京多大呢,她不能日日雇轎子去見女兒,別說日日,就是稍微勤了點,家里也有人要心疼錢的。
靠腿走過去?年輕時走個來回也輕輕松松,如今腿腳不利索,就是凈坐著,腿都常常疼得厲害,如何走得動?
而今,真是到了見一回少一回的時候。
譚家外婆心下悲傷,卻又慶幸,好在自己臨閉眼前能見到賢娘再醮,她那樣年輕呢,豈能白白守一輩子寡?將大好年華蹉跎干凈?
她抬手搖了搖,今日一場折騰,人多的時候看不出來,現下喉嚨頭那口精氣神下去了,整個人疲憊勁上來,一下顯出年紀,“我進屋里歇歇。”
她一手扶著腰一手捶著腿,步履蹣跚地進宅門。
*
與譚家的狼藉不同,盧閏閏又另一件事趕著要做。
給陳媽媽帶兩只洗手蟹!
因是坐轎子回去的,不好叫腳夫久等,盧閏閏匆匆忙忙買了東西,就趕著坐回轎子。
而譚賢娘卻看見她手里拿著不止洗手蟹一樣。
盧閏閏毫不掩飾自己的餓,將烤得金黃酥脆的胡餅咬了一大口,她自己吃不說,還遞了一個給譚賢娘。
“今日席面做得不好,娘,我看你也沒怎么吃,定然餓了吧?你也嘗嘗?”
譚賢娘接過胡餅,慢慢地咬了起來,但她吃的可比盧閏閏文雅多了。
下午日頭曬,轎子里難免悶,好在不時有風吹拂而過,透進轎子里,使得里頭涼快許多。
譚賢娘吃得慢,臉頰旁的發絲被風吹到餅上,她索性停了下來,轉而盯著盧閏閏吃。盧閏閏吃東西快,便顯得很香,轎子里彌漫著胡餅剛出爐的面粉甜香。
譚賢娘難得踟躕起來。
良久,她才開口問道:“閏閏,方才你二舅母的話……”
她還未說完,便被盧閏閏打斷。
盧閏閏笑語嫣然,壓根不當一回事,“我沒放在心上啊,二舅母說話不就是那樣嗎?沒個輕重,街坊鄰里她不知得罪過多少!”
“況且。”盧閏閏頓了頓,“其實她也不算說錯,不過是說得急了些,我不會放在心上,但……”
盧閏閏話鋒一轉,表情靈動,眼里透出兩分揶揄,“阿娘你怎么會看上那人的。雖說相貌尚可吧,但也沒見什么比旁人出挑的,長袖善舞定是沒有的,穩重可靠嘛,看著也不像。”
盧閏閏說著就撅嘴嘖了兩聲。
只看人吧,是有兩分趣,但作為再醮的夫婿,完全瞧不出特別的好來。
譚賢娘卻輕輕揚唇,眼里浮起淺淺笑意,“他不蓄須?!?
“?。俊北R閏閏目瞪口呆,驚訝不已,她想破天去也想不到這上頭。
不過,宋人愛蓄須,尤其是人到中年,一個個都留起長須,富家翁都是如此,那群士大夫更不必說了,一個兩個都自詡美髯公,攀比誰的胡須更美。
如此一來,和阿娘年歲相當,還得是官身,又不蓄須的確實是少。
“他雖不求上進,但性子隨和?!弊T賢娘繼續道。
盧閏閏點頭,這點她倒是能理解。因著她娘的性子就偏剛強了些,若夫妻二人皆是如此,那日子可就有吵頭了。
盧閏閏并不在乎住進來的是誰,無非是劃一間屋給人住罷了,頂天在撥個書房,她家二三十間屋子,還能差那一兩間不成?
故而,她聽完只道:“阿娘喜歡便好?!?
譚賢娘聞言一笑,摸了摸她的發,“小小年紀,倒管起我的事了?!?
盧閏閏聰明地沒說話,繼續低頭啃胡餅。
譚賢娘見狀,問道:“這席面便這么差?”
提起這個,盧閏閏就有一肚子話可說,她用力點頭,“差!”
“若讓你來做呢?”譚賢娘道。
盧閏閏先是不解,很快回過味來。
果不其然,下一刻,只見譚賢娘含笑看她,“你跟著我出去做席面也有些日子了,也到了試試自己接手扛大梁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