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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若按那位后爹的意思,現下就把剛挖出來,根部還帶泥土的竹筍現剝殼拿去炒,滋味必定極為鮮美,是享用的最好時候。
但譚家今日的席面都是外頭叫的,壓根就沒生火,臨時將已經入座的人喊出來,就單炒幾盤筍給每桌添上,實在沒必要。
故而,譚二舅父僅僅是不管盧舉說什么都含糊著點頭,但一項也沒說明白,等盧舉講完,他就把人硬是拉進座位,直接先敬了兩杯酒給對方。
等喝了酒,扯了閑篇,哪還能有余地管其他的。就算他再說起,也會被席上的人帶跑偏,譚二舅父算是卸下一個燙手山芋,松快極了,左右招呼時的笑容都更真切了。
另一邊的盧閏閏等了半日,見實在沒什么可聽的了,才轉而把心思挪回席面上。
因著譚家是直接一整桌一整桌的地買席面,故而擺的時候也是一下子全放上桌了。
雖然是在外面正店買的席面,但也主要是名頭好聽,正店里也有許多尋常的市井菜肴。譚家不比那些王公貴族,自然不會樣樣都點山珍海味。
更何況,今日這擺的還只是簡單的認親宴而已。
因而擺上桌的主食就稍多了些。
主要是湊數用的。
如此一來,既能叫賓客吃飽,還不貴。
主食有四樣,一樣是白肉面夾兒,一樣是燋酸豏,一樣是棗栗餡,還有一樣盦生面。
席上的菜不算多,光是主食就占了快一半。
旁的就罷了,盦生面物如其名,盦為掩蓋的意思,即掩蓋生食的面。底下是生豬肉,把剛煮熟的面覆蓋在上面,燜蓋住豬肉,使得其肉接近熟,卻不會太老,口感生嫩。
不過有時候不一定能燜熟。
想到被絳蟲感染的下場,還是在醫學不發達的古代……盧閏閏打了個顫,果斷決定放棄盦生面。
她想了想,果斷拿了個最不容易出錯的燋酸豏。
所謂燋酸豏,實際上就是包子,里面包了用火烤過的酸豏。酸豏一般是素餡,吃起來有點酸酸的,但是不膩,很清爽,汁水透出包子,只被最外層的皮給裹住了,還能瞧見點汁水的痕跡。
并且,因為里面的酸餡用火烤制過,吃著還帶點火燎的焦香味,讓她想起了前頭剛吃過的燠鴨。
比一般的餡滋味濃重多了,自然就顯得好吃。
涼菜則是山家三脆。
這道菜既開胃又好吃!
所謂山家三脆,就是三種山野蔬食,分別是嫩筍、小蕈、枸杞頭,在鹽湯里燙熟,加入香油、鹽、醬油和醋拌著吃。
本來應該加胡椒提味的,但胡椒昂貴,因此店家放的是花椒。
在盧閏閏看來,誤打誤撞下,滋味反而更復雜豐富了。花椒的微微麻味緩解了全是素菜的單調,不至于叫舌頭吃完以后還覺得恍若沒吃般空泛。
這道菜若是放在大魚大肉的宴席里,必定備受歡迎。
筍脆口,小蕈,也就是菌菇,口感清爽細嫩,汁水鮮味濃郁,而枸杞頭即枸杞葉,燙得恰到好處,既不軟爛,也不沒有一般蔬葉的塞,嚼起來帶股清香。
這道菜很是爽口,一丁點兒的醬油和醋并未遮蓋住其原味,反而更顯本真,山家三脆的名字恰到好處!
美中不足的是席間油葷不夠多,不能使得它發揮最大作用。
而且筍不夠嫩,有些雖然脆,可大多吃著卻柴了,甚至能吃出生啃竹子的枝條感。
但也怪不得店家,這時節青黃不接,正是非要吃筍還能挖到,但許多卻已經長過頭了的時候。
正因此,盧閏閏倒是想起她那后爹盧舉送來譚家的賀禮里不是也有一筐竹筍嗎?
也不知道好不好,會不會太老了。
她覺得肯定不好吃,這個時節,怎么挖幾乎都是長過了的。
當她凝神思索的時候,眾人已是吃得正歡,未免真的淪落到吃席還餓肚子的地步,盧閏閏趕忙拿起筷子加入,聚精會神地吃起來。
這一吃簡直叫人想搖頭,糟豬頭肉像是糟過頭了,本來酒糟就酒苦味重,糟過頭酒香便會被苦味蓋住,就算要遮蓋腥膻味,也不是這么個遮法。
真是浪費了!
還有道假煎肉。
假煎肉菜如其名,沒有真的肉,而是用麩筋和瓠瓜一塊炒的。
盧閏閏嘗了那瓠瓜,口感軟爛,想必是沒有單獨將瓠瓜用葷油煎,等最后炒制的時候再放下去,而是圖方便,直接放入麩筋里一塊炒。
麩筋即面筋,在宋朝,它作為食材很受青睞,尤其是平民百姓及茹素者。
好在麩筋用蔥油煎得兩面微酥,內里口感輕軟,又佐以黃酒激香,花椒提味。它應當是幾道菜肴里最后做好的,到宴席上還熱氣騰騰,有些燙口,正是滋味最好的時候。
宴席一共九道菜。
還有一道最要緊的硬菜,是山煮羊。
山煮羊做法簡單,用砂鍋燉煮,把羊肉和蔥段、杏仁、花椒放入其中,加水燒開后撇去浮沫,再用小火燉近一個時辰即可。
難的是選食材,必須是新鮮的羊腿肉,這樣肉厚而嫩。
且肉不能太瘦,否則吃著柴,要選肥瘦相間的,每塊肉里帶著點肥脂。燉夠了時候,肥脂并不膩,會綿綿軟軟地在嘴里化開,融入瘦肉中,使得口感真正瘦而不柴,肥而不膩,有些甚至連著點筋,在極佳的口感之外還帶點嚼勁。
但宴席上這道山煮羊的羊肉顯然不行,非常柴,一吃就知道是老羊,且不是腿肉,燉的時候也不夠,怎么嚼也嚼不爛。
別說是她或者她娘,就是陳媽媽做都比這好吃多了!
吃得盧閏閏火氣都快上來了。
她只夾了那么一塊山煮羊,勉強塞著喉嚨咽下后,就不肯再吃。
盧閏閏又去舀了一碗水飯,百無聊賴地吃起來。
水飯是上至皇室貴胄,下至平民百姓都愛的美味。是士大夫們宴席后必備的解膩點心,也是市井里熱賣的美食,尤其是夏日,便是販夫走卒也愛來上一碗。
它類似粥,但經過發酵,味道酸甜,而且一般在冰水中過了下涼,喝起來酸酸甜甜又冰冰涼涼,還有粒粒分明的米粒順著湯水進入嘴里,發酵過后的米口感要比尋常的粥好許多。
講冰涼的水飯一勺又一勺地舀進嘴里,這對味蕾是種莫大的慰藉。
幸而水飯沒出差錯,否則今日這席吃得真就不大有意思了。
而且不說味道,這席面的食材也是平平。葷腥太少了,旁的不說,雞簽鴨簽竟然一個都沒有。不是假煎肉,就是山家三脆,若是把假煎肉或者主食挑一個換成魚倒是不錯。
好在有一道山煮羊,這宴席才算勉強,不至于太丟份。
畢竟譚家并不是真正拮據,家里的兩個兒子,一個在邊關做官,一個在汴京做胥吏,說出去也是有臉面的人家。雖有兩道是豬肉,但也成,比用牛肉體面,比較起來,豬肉還是比牛肉貴不少的。
很快宴席就吃得差不多了。
桌椅碗筷都被撤下,眾人烏泱泱地站在院子的兩邊,留出中間的地兒。
很快,這場宴席最要緊的人,譚聞相便被譚二舅母牽著出現在眾人面前。他穿了身嶄新的綢衣,小兒的衣裳制式和成人相差無幾,只是大小不同,并且沒有繁瑣的等級區別,不需要有顏色或形制上的避諱,忽而民間小兒著衣色彩多明亮艷麗。
像他今兒穿的就是身紅底黃細紋的長袖對襟短褙子,內里是一件背搭,要比短褙子長一些,露出衣擺,而再里面是件紅肚兜,下著小褲。
他還是梳著像菠蘿一樣一綹一綹的發式,這種發式叫滿頭吉,每一個小揪都用紅色發帶綁得緊緊的。
之前見他還沒覺得,如今穿戴齊整了,又是最襯人氣質的紅衫及青灰色下褲,看著就眉目清秀,眼眸明亮,再想想他之前頑劣,何嘗不是種敏捷機靈?
都說三歲看老,他已經六歲了,將來是什么性子這時也差不多有了定論。
必定是個外向不懦弱的。
看著他一個個上前喊人,收了禮,口齒清亮地道謝的樣子,盧閏閏忍不住想,二舅父二舅母這回找過繼的孩子,雖是費盡心力,也真真是值當。
說不定將來真能讀書呢?
但這些也不必盧閏閏操心,他既然是男兒,又是二舅父二舅母的獨子,將來最不濟也能接手邸吏的差事,過得可比許多人都順遂了。
譚聞相一個個叫過去,很快就到了盧閏閏跟前。
盧閏閏這回沒有像之前一樣促狹地捉弄他,她的笑容平和溫藹,真正的散發善意。
“聞相見過表姊,問表姊安好。”
“嗯,安好。”
接著,盧閏閏一抬手,喚兒就抱了個粗布包的圓東西上來。
這是盧閏閏準備的見面禮,她問過她娘,作為平輩,她雖比相哥兒年長,但見面禮送與不送都無甚關系,也沒什么講究。
于是,她經過一番思考,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