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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不以為意,只道:“倘若居士當著想要放下,不如同貴主說清楚,來日天高海闊,才算灑脫。”
我心頭一陣起伏,一股憤悶之氣油然而生,卻不知該如何宣泄,忍不住問她:“觀主為何要與我說這些話,況且觀主才見我,又知我幾分呢?”
“我雖才見居士,卻已與貴主相識許久。”妙真道,我一怔,還未有所反應,又聽她說:“況且,居士就當是為我當初妄行贖罪罷?!?
“妄行?”我不解望她,“觀主此話何意?”
妙真輕嘆一聲,垂眉望我,道:“居士有所不知,我曾有兩位母親,但幼時我卻為此深感恥辱,以為世俗自當以夫妻為理,兩位女子一處,不合世情,因此對養母常常嗤之以鼻,數次對她不敬,生母不安,也為我將來能夠尋個好人家,因此不得已而請養母離開?!?
“養母并未拒絕,當夜即收拾行裝離去,我自覺快慰,以為等自己長大,嫁作人婦,也可為生母尋個夫家,以養余生,但自養母離開后,生母卻日日魂不守舍,即使勉力展露笑容,也頗為憔悴,我十分不解,詢問她是否身體不安,生母搖首不言,只說為了我,無論要她付出什么都不要緊,我既覺不安,又覺高興,高興自己不必再受人白眼侮辱,不安在于生母每況愈下。”
“終于一年之后,生母病倒,我以為她就此要死去,哭泣不止,卻聽她夢中喊著養母姓名,原來傳言當真,生母果真是對養母有情,可她卻告訴我,自己十分后悔,沒有告訴養母自己的情意,讓養母在離開之際,亦只剩下傷心?!?
我沉默不言,這兩位母親之事,聽來似乎有些耳熟,也是令人傷情,不由追問:“后來呢,難道你的兩位母親再未見過面么?”
妙真垂眉,微嘆一聲,望向我悵然而笑:“生母病倒后的一個月,我便又見到了養母,才知她并沒有離去,只是藏在了鄰縣,也時刻探尋著生母的消息,但這些,生母都不知道,我為此后悔不已,深覺羞慚,世情如何,俗理如何,都比不過彼此交付的真心,即使未曾以言語表露,但她們記掛對方,比世間婚姻來得更加情真意切,由此我徹底明白,我的一切羞恥,皆來自于世俗規定,而不是親自去體會人心,她們的情意,從未傷及任何人,緣何要被世情侮辱呢,因此我在生母床前,跪請養母留下,此后亦遵循己心,遠家上山求道?!?
聽罷妙真之言,令我此前心頭不快悉數消散,想必她只是不愿見有情之人徒留遺憾,而對我勸解,我深覺感動不已,亦莫名自其中獲得幾分快慰,聽她兩位母親能有這樣結局,也不失為一樁幸事,不由向她俯首拜禮:“原來竟有這樣的緣由,此前誤解觀主,還請觀主見諒。”
妙真輕笑搖首,又問:“我只是希望居士不要留有遺憾,山門前貴主所為,待居士顯然不同,居士看不清,才會有貧道此時胡言亂猜?!?
我默然不語,我太過懼怕公主的拒絕,卻未曾想過,即使是拒絕,公主也未必會厭惡我,為此我心下稍安,再度向妙真道謝。
妙真淡笑不語,目光卻越過我,望向我身后,我一怔,轉首望去,便見公主站在不遠處,神情淡淡。
第43章
見公主到來, 妙真即與我向她行禮,公主淡然應禮,我略有慌亂, 不知此前對話是否被她聽見,但公主不發一言。
隨即妙真以還須晚課為由告辭, 公主并未留她,片刻, 院中便只剩下我與公主。
時已入夏, 山林枝繁葉翠,于風聲中搖曳, 隨飛鳥共鳴, 似一曲自然之調,我深覺緊張不已, 為妙真的話忐忑不安, 又陡然升起不合時宜的期望。
良久, 公主向我往來, 似輕嘆了一聲:“范評, 你現在連話也不想跟我說了么?”
我一怔,忙俯身同她拜禮:“范評不敢。”
公主緩步近前, 在我身前兩尺距離停住,院中微風略過, 令我再次感受到她衣裳籠下的清冷梅香,她輕聲道:“跟我來?!?
失神間,公主擦身而過,我一瞬怔愣, 忙回身跟上她的腳步, 卻緊張不安, 如此前那般跟在她身后,但公主步伐甚快,我不得不亦步亦。
至林間陰影灑落,身后院落漸漸隱去時,公主停下腳步,轉首忽然問我:“范評,你一定要離得這樣遠么?”
我啞然無言,在她身后三步的距離,躊躇卻又慌亂,站了站,我在公主的停駐之中往前,與她站在了一處,公主抬眼瞥我,似滿意許多,隨即再度往前。
她并未告訴我究竟要去哪里,但我卻為此刻與她同行而深覺欣喜,在鳥鳴之中試圖向她尋找親近,于是詢問她:“公主的故友是位怎樣的人?”
公主淡淡道:“被傷透心的人?!?
“……”
我一時無言,好似此時所有言語技巧都喪失,余下的只是些滑稽的戲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