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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默不作聲,淡淡哦一聲,又將匣子往我身前推了推,目光落在我身上,道:“你既然練了字,便也練一練畫,我不擅丹青,留著也沒用。”
我望一眼那裝著《九絕圖》的匣子,頗有些激動,但一瞬間卻又覺得有些心酸,想了想,道:“還是公主留著吧,我如今的筆法,依舊慘不忍睹,這畫給了我,才是暴殄天物。”
我不敢去收受公主的好意,這畫太過貴重,而以我如今的書畫水平,遠夠不上擁有此畫的資格。
公主微微蹙眉,望著我:“范評,那你想要什么?”
【作者有話說】
【1】化用《雙鉤竹圖》評語
第38章
我想要什么, 其實我已然很久沒有再想過這樣的問題。
十七歲時,我的一切理想盡毀,不得不另尋出路, 但我不想再待在京中,于是拜別阿娘, 在外游歷了三年。
臨走時是個陰天,除卻阿娘, 沒有人來送我, 我的手微微發抖,被阿娘握住, 由她輕輕撫摸。
我忍住淚, 怕自己舍不得,也怕自己的委屈令她難過, 一時間什么也說不出口, 阿娘垂眉望我, 不問我為什么, 也并不阻攔我, 只是目色之中無限關愛,她說:“騭奴, 一路小心。”
我無法握緊她的雙手,只是重重點頭, 并問她:“阿娘,倘若我找到了好去處,你會跟我一起去么?”
阿娘微有怔愣,她側首望向范府內, 似乎在沉思, 又像是告別, 她其實還存著一絲希冀,但我不愿意去戳破,只跟著她一起,相信她所說的無情才是世道常態。
那時我想,這世間婚姻哪有兩情相悅,不過是晌午的菜市場,爛菜葉里挑青梗,挑挑揀揀找個能入眼的,再生個孩子,渾噩過完一生罷了。
我沒有逼迫她,良久,阿娘回望我,道:“好,倘若騭奴找到了好去處,阿娘就跟你一起去。”
我終于有幾分快意,含笑問她:“一輩子不分開?”
阿娘慈愛看我,閉目頜首:“一輩子不分開。”
得了阿娘承諾,我只覺心頭大石落下,一時間無比快樂,于是拜別她,快馬奔向城門,只想快一些,再快一些,和阿娘離開這個令人傷情的地方。
三年后,我終于落足于洛州白鹿書院,在此地感受到片刻的安寧,山長是位五十來歲的婦人,名卓秋鴻,書香門第出身,嫁過三任丈夫,皆都文采出眾,她亦不肯舍棄學業,與幾任丈夫共談文論,不弱其半分,及至卓山長嫁了第三任丈夫時,這位郎君仕途不順,終于辭官回鄉,與她一起開設白鹿書院。
卓山長其夫不善言辭,唯學問甚好,卓山長則口才甚佳,對談如流,有入學者,皆都拜服于她言談之下。
我去白鹿書院時,只想著她不答應也無妨,卻被她看穿女子之身,那時她請我飲茶,問我:“李娘子將來還是要以男子之身示人么?”
我訝然無言,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說:“我的學問,若是以女子之身處世,恐怕難以令人信服。”
卓山長輕笑,道:“世間學問難道是以女子或男子之身來評定的么,倘若如此,這個山長,不該由我來做才是。”
我心中驚喜,卻因從未以女子之身處事而倍感不安,恐怕自己令她失望,她安慰我道:“李娘子在怕什么?”
我望向自己雙手,有些局促,良久,道:“我怕自己不懂收斂,傷人傷己。”
卓山長將我打量片刻,嘆一聲:“倘若不能放肆而活,一昧隱忍,不也是傷心之舉么?”
我微有怔愣,目光緊隨她,她起身書架上取下書本書冊,堆于我眼前,道:“這些,都是我與外子辯論時留下的記錄,你可知,世人多以守節為女子之德,我嫁過三任郎君,在世人心中,便多為外子不值,初時我亦被流言所傷,可是之后,我與外子談古論今,同作學問,自其中深獲稗益,心中滿足,而并不覺低人一等,因此才會在外子辭官時,提出建設白鹿書院,倘若只是因為懼怕世人眼光而就此放棄,那我如今,也只是貞節堂所供奉一尊徒有其表的泥像而已。”
我頗覺動容,卻仍覺有些害怕,不敢答應,沉默許久,對卓山長道:“聽聞卓山長亦設童子學堂,不如我去教授童子學問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