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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觚輕笑一笑,嘆一聲:“范駙馬與世間男子多不同,說來可能有些冒犯,但他或許比女子還要心細一些,我有時亦在想,是否當初在國子監中時,他就已然發現我的女子之身,才對我多加照拂。”
我垂目不答,良久,輕笑道:“或許是薛三娘子自有令人敬重之處,才讓范駙馬也為你折服。”
薛觚微愣,斂目側首,似有所想,頓了頓,她道:“娘子可是有事尋大長公主?”
我垂首答是,薛觚示意我往一旁看去,道:“娘子快去罷,大長公主看來已經等了很久。”
我一愣,轉首望去,廊下公主攏袖站著,面色冷淡,靜靜地望著我,在觸及我目光之時,她默然拂袖進了屋,只余一個背影,我忙向薛觚告辭,快步往公主方向追去。
入屋后,卻不見公主身影,我頓了頓,繞過屏風,望見她站在梳妝臺前,撫摸中臺上胭脂,我站了站,喚她:“公主。”
公主默不作聲,我亦沉默不言,良久,她轉首望我,道:“我不是說你每日都需畫妝給我看,為什么不來見我?”
我一怔,對她糾結此事頗為不解,頓了頓,向她行禮表示歉意:“公主近來太忙,這樣的小事,不敢來打擾公主。”
“所以你就一直在駙馬別院練字,就沒有想過來看我一次?”
她陡然問責,語氣冷漠,比起從前,她的怒意似乎越發顯現在臉上,令我頗為無措。
頓了頓,我道:“我亦時刻關注公主,知曉近來公主忙于朝中諸事,此前亦擔心公主受朝臣指責,想來見一見公主,但范評無權無職,更為婢女,身份低微,無法為公主排憂出策,因此拖延至今,才來向公主問安。”
公主哼一聲,道:“我安得很。”
我微微怔愣,忽覺她果然是有些變了,若是從前,即便是生氣,也絕不會說這樣的話,但我卻無法得知她變化的緣由,一時有些局促,想了想,道:“范評知錯,請公主責罰。”
公主一怔,側首微微蹙眉:“我沒有要罰你,范評,你總是多想。”
我心下稍安,欠身道:“謝公主不罰之恩。”
公主不置可否,轉身繞過屏風往外間走去,我未及時追上,便聽她喚道:“范評,過來。”
語氣不似之前冷漠,竟自其中品出幾分親近之意,令我心頭不覺一顫。
我走至外間,便見她自一旁小榻上取過一個匣子遞過來,我忙接過,有些疑惑看她,她并不說話,只掃袖坐于榻上,默默看我,那意思,大約是要我打開。
頓了頓,我揭開匣蓋,見其中臥著一副卷軸,我望她一眼,公主目色之中似含有幾分期待,我便將匣子放于一旁,揭開卷軸,整幅字畫展于眼前,令我無比驚訝:“這是?”
“管道真《九絕圖》其七,”公主換了動作,撐著額角看我,“宮中藏品。”
我心下激動不已,九絕圖為古字畫,相傳古時青州有一女子名管文椒,號道真,自三歲時習翰墨,練丹青,十四歲即為名家,無數人上門求其字畫,皆不可得,二十歲時拒婚隱入山林,常有人前往深山求教,獲益匪淺,但卻無一人能得她真跡。
及至管道真九十九歲時,深覺自己大限將至,便將所有字畫悉數焚燒,有柴農見山頭有煙起,便追尋而去,發現管道真已逝,而院中只余一堆灰燼,柴農往屋中去,卻發現書案前擺著九副卷軸,為九副字畫。
有世人道,那是管道真一生最為滿意的九副作品,即使死去也不忍燒毀,是為《九絕圖》,管道真頗負盛名,經歷傳奇,這九副字畫亦被推崇之至。
《九絕圖》其七為《 雙勾竹圖》,墨竹四株,前后左右交錯,陰陽向北,下方小竹數株,交映濃淡墨暈出的湖石,構圖精妙,筆法圓勁,設色淡雅,畫作左上題詩《鷓鴣天》,亦為絕妙之字。【1】
執卷的手微有些顫抖,我從未在如此近的距離見過這幅畫,只是在太學博士攜學生觀賞之時遠遠見過一面,那時令我感到激動不已的是,有這樣一位女子曾留名作于世,令人倍受鼓舞。
我望向公主,見她目光灼然望來,驚覺自己似乎過于激動,惶恐不已,忙將字畫收好放回匣中,道:“《九絕圖》極為貴重,公主怎能這樣拿出來,損壞了可怎么辦?”
公主看一眼匣子,淡然道:“太后賞賜,薛觚沒有告訴你么?”
我一怔,問道:“薛三娘子為何要告訴我?”
公主微頓,斂目道:“薛觚愛畫,你也愛畫,我以為你會問她。”
我不由失笑,為她的話感到有些荒唐:“薛三娘子既不知我是誰,我何必去問她這樣的話,況且我與薛三娘子,不過數面之緣,我也不知她有何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