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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桃略有猶疑,想要陪我同去, 我卻擺手, 請她不必事事關照, 我畢竟不是什么三歲幼兒,她輕嘆氣,任我離去。
及至我到時,公主仍在與陳學士相談,汀蘭在屋外,見我來時,蹙眉略有不滿,卻道:“娘子的傷好了么,這樣到處走動?”
我知她是關心我,也為此前我對公主的質問而不悅,便只賠罪笑了笑:“不妨事,江醫女醫術高明,也說我該出來走一走,有益傷勢?!?
汀蘭輕哼一聲,不作表態,又道:“貴主正在議事,娘子要進去么?”
我想了想,還是作罷,與她一起等候在廊下,天光朗朗,兩側紅柱倒影傾斜,將朱門覆住,汀蘭默默看我,片刻,她躊躇著問了一句:“道長可去找過你了?”
我回神望她,為她的關切而略覺快慰,道:“找過了?!?
汀蘭目色晶亮,滿懷期待:“道長的話有用么?”
我輕笑:“很有用?!?
“那就好?!彼p輕舒氣,眉間頓時染上更多喜悅,想來她是很關心公主的,這令我感受到些許滿足,即使沒有我,公主一樣是深受愛戴之人,而我此前對于公主的擔憂,更多的對她困在假鳳虛凰婚姻之中的愧疚,但如今已然大不同了。
我們不再說話,靜默良久,屋門被打開,從中走出一位身著紅色官袍的年輕人,他向汀蘭微微頜首,表示退去,目光落在我身上時,令我有些怔愣。
原來這位陳學士,正是當初太學門口與其母親一起給我送活雞的那位陳學生,能做到翰林學士之位,想來很是不易,他如今看來頗為沉穩,不似當初傲然有些難以相處的樣子。
想不到兜兜轉轉,他會成為公主的近臣。
他很快離去,略有匆忙,片刻,公主自房中而出,眉間略有愁容,看見我時微微怔愣,又很快散去,一雙漆黑的眸子靜靜盯住我。
我亦回望住她,并未像從前那般,同她行尊卑之禮。
公主站了站,移開目光,與我擦身而過,緩步往長廊一側走去,她看起來應當還在為此前我的質問而生氣,汀蘭輕輕推了我一下,示意我追上去。
我頓了頓,垂目跟上公主的步伐,這個方向,公主應當是要去書房,她的步子極緩,我得以跟在她身后一步的距離。
影子在我與她的身上緩慢劃過,院中樹葉搖曳,風聲颯颯,她的衣擺輕輕搖動,我的心亦跟隨著她的步伐緩慢有序地跳動著。
大多數時候,我都走在公主身前,與她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最初是因為公主怕熱,而我狀似無意去為她擋住了烈日灼灼,再后來,我怕她回頭,會看見我渴慕的目光。
我那時想,或許我可以是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讓傾斜的影子能夠將她遮住,予她一片陰涼。
但有一次,我想起一些事要問她,回過頭時,便望見她正捏著裙角,踩在我的影子里,像是孩童嬉戲一般,輕輕跳了跳。
我一瞬怔愣,她似有所覺,抬首與我對視,漆黑的雙眸染有倉惶,卻又很快藏起,那時她的耳根雙頰都被烈日曬出微微紅暈。
或許是窘迫此刻孩童般的行徑,她側首避開我的目光,并命令我:“范評,你不許回頭?!?
我無意取笑她,向她拱手說是,回身繼續往前走下去,卻忘了究竟要跟公主說什么,只覺得自己此刻像是一只風箏,而我的影子是她手中的牽繩,無論我走到哪里,都會渴望像這樣與她緊密相連。
公主當時看著我的背影,在想些什么呢?
走至一處時,我忽覺腳下一滑,似乎是被不知哪里來的石子絆了一下,整個身子便要往一側倒去,與此同時,我的手腕被一只手拽住,令我得以站穩,我順著那只潔白的手往上看去,便望進了公主的眼里。
手腕上的溫熱令我有些震顫,我輕輕蹙眉,注視著公主,她那張曾經備顯嬌俏可愛的面龐,如今已成熟許多,那些年月里,她緩慢變化著,而我與她相處太久,不曾發覺這樣的變化。
在我死去的四年之中,她其實已經不再是當初我所追隨的公主。
風在此刻停駐,她微微垂目,欲收回手,我一頓,一瞬間捉住她的衣袖,輕輕握在掌心,只覺心中似萬柄無鋒刀刃切割,一寸一寸的痛。
“公主。”我喚她,如此前千百個日夜一般,懷著激動與怯然。
她停下收手的動作,抬眼望我,目中漆黑被天光染上些許暖意,我看見她眉間愁緒散去,卻依舊淡聲有些冷漠地問我:“范評,你的傷好些了么?”
我想起那幾個夜晚,她獨坐在我的屋中,而我為此輾轉反側,苦澀而欣喜,我輕笑回答:“已大好了,讓公主憂心了?!?
公主輕輕嗯一聲,任我抓住她的衣袖,這本屬僭越的動作,讓我與她顯得有幾分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