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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局之后,我便認定自己并無甚棋奕之能,便打算將棋譜還給范謙,恰好公主來訪,見我擺下的棋局,問:“殘局?”
我道是。
公主便道:“范評,你來跟我下。”
我自無法拒絕,此后半月,她已棋譜系數牢記,并將此運用到與我尋常的對弈之中,我全然無法招架。
那時公主手中執一枚黑子,于桐花樹木枯枝下,細雪中給我下了定論:“范評,你的棋真臭。”
我未作回答,只起身背對公主,自青云亭中望向天際飄雪,悵然嘆了一聲:“唉,公主明察,我果真是一無是處之輩。”
良久,聽見身后棋子落于棋盤的清脆聲,在我心上輕輕顫了顫。
我回首,望見公主垂眉,眼中似有不忍,慢慢地,她啟唇安慰我:“范評,至少你有自知之明。”
細雪掃過面頰,我哭笑不得。
而此時此刻,我的自知之明大約就是為公主執燈,看她自奕殘局。
燭火漸暗,燭盞之中的燈油漸漸變淺,公主卻沒有任何要就寢的意思,我的雙手已變得酸脹。
公主似有所覺,看我一眼:“添油。”
我便借此得以悄悄揉捏一把手臂,隨后再為公主執燈,如此反復四次后,天色發白,已是卯時。
我們竟就這樣過了一夜,至晨光照進窗欞,公主回首望去,垂眸落下一子,向我道:“不下了。”
我心中無奈至極,卻不能指責半句,只問:“大主可是要安寢了?”
公主掃我一眼,未作回答,只披著白氅往里屋走去,我立于原地,不知該如何,只聽她于屏風后背身喚我:“更衣。”
我猶豫再三,往屏風后走去,白氅下她只著中衣,衣架上早有準備好的衣裳掛在那里,似乎一夜過去,她就是在等此刻,要我為她穿上。
我并未穿過公主衣裙,一時無從下手,不知該從哪一件穿起。
悄悄看一眼公主,卻發現她正默默注視著我,神色坦然,并不催促,也并不見慍色,我定了定神,仔細將每一件衣裙分辨,小心翼翼為她穿上。
其間有幾次穿錯,又不得不讓她脫下,她神情如常,不見喜怒,反而叫我耳根發燙,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
至卯時末,終于為她穿戴完畢,但看起來頗為散亂,見不得人,想來又要為她所詬病。
果然,公主看一眼衣裳,問我:“你便讓我穿成這樣出去?”
我心一橫,雙膝觸地,跪在她跟前道:“大長公主饒命,奴實在手笨,做不來這樣精細的事。”
我隱約聽見公主似乎哼了一聲,卻不敢抬頭,片刻,她繞過我,徑直往屋外走去,我不知她怎樣想法,但聽身后悠悠傳來一句:“那就跪著。”
這是為穿戴一事懲罰我了,我無法,只得跪在屏風后。
卻一股委屈感莫名生起,從始至終,我都不知該如何討公主歡心,我所做的一切事情,似乎都為公主所不滿。
春夏秋冬,不過四季,朝夕轉換,七年也只兩千多個日夜,可公主心思,我卻從未猜透,不曾走近。
雙臂酸脹,膝骨在冰涼地板上,亦是硌得生疼,自遇公主至今,似乎沒有一件好事,我究竟為什么非要事事聽她吩咐,使自己深陷于這種無法自持的境地。
范評啊范評,公主有什么好,值得你這樣……卑躬屈節,死不悔改。
吱呀——
推門聲落入耳中,我慌忙擦拭眼角,抵手而伏。
不多時,腳步聲近,公主的聲音傳來:“起來。”
我應聲道謝,垂眸恭順立于一旁,只用余光望她,公主掃我一眼,示意我往外間,我亦步亦趨地跟上。
隨后公主落座,我見桌上放了兩只食盒,但周圍并未有侍女陪同,訝異之下,竟無意對上公主目光。
公主似怔愣,隨后眼中疑惑,輕輕蹙眉:“你為何眼睛紅了?”
我一驚,慌忙伸袖擦拭眼角,假裝眼中落了灰塵,擦凈后示意她看:“是方才跪伏時眼中濺入了灰塵,奴多謝大長公主體惜。”
公主靜靜看了看我,沒有追問,只讓我將食盒中早膳取出,隨后她道:“坐下。”
我猶豫片刻,順從地在她對面坐下,她將一碗粥推到我跟前,靜靜盯著我,大約是想要我陪她同食。
我很想說,我與公主都不曾洗漱,但仔細想一想,我與公主都一夜未睡,這甚至算不得早膳,而是宵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