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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寧音跪在冰冷的碎石上, 眼淚無聲滑落。
周遭漸漸安靜下來。
方才那些喊打喊殺的聲音漸漸消失。
玄城子踉蹌著走上前,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擠出幾個嘶啞的字:“……少……少主……”
司鶴羽拄著劍, 一瘸一拐靠近,看了看宴寒舟, 又看了看寧音, 喉結上下滾動, 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師云昭站在他身后,臉色慘白。
莫大山從廢墟中爬出來, 半邊身子都是血,他看見寧音跪在地上, 看見宴寒舟無聲無息的模樣,腳步猛地頓住, 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風卷過廢墟,揚起細碎的灰燼。
它們乘風而起,越過高樓, 越過城墻, 越過滿目瘡痍的都城, 如同冬日里最后一場薄雪,飄向這座滿目瘡痍都城的每一個角落。
天穹之上,厚重的云層裂開一道縫隙,久違的陽光從縫隙中傾瀉而下,無數曾經淪為傀儡的百姓在撥云見日的天光中蘇醒。
活著。
他們竟然還活著。
夜幕降臨時,都城的廢墟上升起星星點點的火光。
皇宮中,有宮人在奔走相告, 傳遞著妖魔已平的消息,無數將士和修士們在都城的大街小巷奔波,有條不紊的救治受傷的百姓,另有還來不及竄逃,躲藏在城中的屠仙陵余孽以及叛變的宗門弟子們被一一搜出,捉拿。
惡人伏法,好人得救。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fā)展。
七星閣內,燈火通明。
幾大宗門的掌門長老以及核心弟子齊聚于此,人人臉上帶著疲憊與沉痛,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弟子們正輪流匯報情況。
“啟稟諸位師長,都城內情況初步穩(wěn)定,傷亡已大致清點,重傷者已集中救治,輕傷與無家可歸者也已臨時安置,郕國也拿出不少藥材,糧食以及御寒之物安置百姓,此事陛下也派人來告知我等,不必過于費心,郕國可一力解決。”
“郕國百姓自有郕國安置,這倒是不必過分擔憂,只是那些萬相門,段家,以及屠仙陵的漏網之魚,雖已發(fā)布懸賞,但他們狡詐狠毒,清剿起來恐怕不易,且九州各處,因這場魔禍,怕也多有動蕩。”
師云昭抱拳道:“稟諸位師長,凌云宗內所有不肯順從云蒼的長老與弟子,確如之前情報所言,皆被云蒼關押在宗門地牢。”
御獸宗的魯長老拳頭攥緊,砸了下椅子扶手:“可恨那云蒼老賊!若非他勾結魔頭,出賣同道,凌云宗也不會……哼,如今他修為盡廢,已成廢人,倒是便宜了他!”
“哼,自作自受!”另一人恨聲道:“若不是仙尊拼死滅了那魔頭,此刻九州怕是早已生靈涂炭!”
廳內氣氛肅殺,提及那場大戰(zhàn),眾人神色復雜。
有人遲疑開口:“凌霄仙尊……當真與林重青那魔頭一同……”
“仙尊神通廣大,說不定……”
玄城子坐在上首,聞言沉沉嘆了口氣,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
“仙尊……雖神通廣大,但歸墟為徹底封鎮(zhèn)歸墟,已與那魔頭同歸于盡,我必將此事詳盡撰寫,昭告九州,洗刷仙尊身上背負千年的污名與冤屈!”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神色肅然,無人提出異議。
臨出門前,師云昭低聲對司鶴羽問道:“寧音如何了?”
司鶴羽低聲道:“她自回來后便一直在城中救治百姓。”
師云昭沉默片刻,“我去看看她。”
城中大街小巷內,無數將士還在斷壁殘垣之中搜尋著受傷的百姓。
“阿爹?阿娘?”
“我的腿……動不了……”
“房子……全沒了……全沒了啊!”
“娃兒!我的娃兒在哪?!”
哭泣、呼喊、尋找、呻吟……各種聲音起初微弱而雜亂,很快匯聚成一片巨大的、充滿痛楚與劫后余生的聲浪,在這片廢墟上回蕩。
寧音臉色蒼白,與幾名將士們搬開斷木磚石。
梁木下,一名老婦已氣息奄奄,他們將人小心抬出,交由后方趕來的醫(yī)者。
“阿姐……我的阿姐還在里面,求求你們,救救我阿姐……” 一個剛從另一邊廢墟救出的小男孩,臉上滿是淚痕和灰土,指著不遠處一堆更雜亂高聳的瓦t礫堆哭喊。
寧音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翻涌的氣血和眩暈,凝起一絲微弱得幾乎快要潰散的靈識,朝那瓦礫堆深處探去。
靈識穿過碎磚爛木,在狹窄黑暗的縫隙中艱難穿行,終于在一處被厚重石板壓住的角落,看到了一個蜷縮著的小小身影,女孩約莫七八歲,氣息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
“里面還有人!”寧音收回靈識,揚聲道。
附近的將士們聞聲,紛紛聚攏過來,開始小心地搬動上方的磚石與斷木。
靈識消耗帶來針扎般的頭痛,寧音按了按額角,對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男孩招招手。
小男孩跌跌撞撞跑過來,滿臉的淚水混著污漬劃下。
寧音蹲下身,輕輕抹去他臉頰的淚痕,“別怕,你阿姐會沒事的。”
小男孩抽噎著,緊緊抓住寧音的衣袖,用力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堆瓦礫。
不多時,一陣小心翼翼的搬動后,將士們終于從廢墟下抬出了那個小女孩,只是她傷勢太重,渾身血污,昏迷不醒。
“阿姐!阿姐你醒醒!”小男孩撲過去,被一名將士輕輕攔住。
寧音上前,指尖凝起一絲微弱的靈力,輕輕探了探小女孩的頸側和手腕,眉頭緊蹙。
氣息極其微弱,內腑恐有損傷。
她急聲道:“快,送去藥堂,找最好的醫(yī)官!”
“是!”一將士立刻抱著小女孩朝著臨時設立的醫(yī)館方向跑去。
小男孩跟在后面,一邊跑一邊哭喊:“阿姐,你要好起來,阿姐——”
寧音望著那小男孩踉蹌追去的瘦小背影,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與周圍此起彼伏的悲聲混雜在一起,她淚眼朦朧地再次望向四周,視線所及是斷壁殘垣,是相互攙扶著從瓦礫下爬出的血污身影,是抱著親人冰冷軀體嚎啕的百姓,是光著腳站在廢墟上茫然四顧放聲大哭的孩童……
宴寒舟用神魂俱滅換來的這縷天光,照亮的,是這樣一個鮮血淋漓的人間。
“寧音。”師云昭擔憂的聲音自身后傳來。
寧音背影一僵。
師云昭快步走近,看著寧音蒼白如紙的臉色和血跡斑斑的雙手,眉頭緊鎖,“你心頭血損耗過甚,靈根受損,靈力也近乎枯竭,必須立刻調息靜養(yǎng),怎么還在這里強撐?”
“我沒事,救人要緊。”寧音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忙碌的將士身上。
“怎么沒事?”師云昭聲音拔高,“你想一輩子都止步于元嬰境,再無寸進嗎?跟我回去!”
寧音卻固執(zhí)地搖了搖頭,看向師云昭,“我真的沒事,師姐,我的傷勢我自己清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郕國的公主,這些都是郕國的子民,我不能置之不理。”
“寧音……”師云昭心頭猛地一揪,看著寧音眼中那片沉寂之下深不見底的哀慟,所有勸誡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里。
“師姐,”寧音移開目光,望向遠處仍在升騰的淡淡煙塵,聲音低了下去,“你也別這樣看著我,好像……我很可憐一樣。”
看著她固執(zhí)挺直的脊背,師云昭沉默良久,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嘆息。
“這幾日,城中的傀儡已基本清除,劍宗與其他前來馳援的宗門不日將陸續(xù)返回宗門,如今凌云宗內群龍無首,明日,我也要與師兄先行返回宗門,主持局面,安定人心。”
她頓了頓,看向寧音:“寧音,你……可要隨我們一同回凌云宗?那里畢竟曾是你修行之地,如今……也算是個去處。”
寧音沉默片刻。
“這段時日,多謝師姐與宗門諸位師兄弟,仗義援手,庇護郕都百姓,此恩此德,寧音銘記于心,郕國百姓亦會永世不忘。”她看向師云昭,目光坦然而平靜,“至于凌云宗……我便不隨師姐回去了。”
師云昭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答案,眼中掠過一絲復雜,卻并未強求。
“好吧,既然這是你的決定,我尊重你,但是你記住,往后無論遇到任何難處,無論身在何處,凌云宗的山門,隨時為你敞開。”
寧音指尖微顫,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多謝師姐。”
師云昭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再說些什么,終究什么也沒再說,轉身離去。
寧音站在原地,望著師云昭離去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那身影徹底融入昏暗的暮色與廢墟的陰影里。
接下來的日子里,她仿佛不知疲倦,與將士們一起沒日沒夜的尋找生者,走過清理過半的街道,走過還在重建的民居,走過新立起的簡易牌坊,目光掃過每一處可能藏有百姓的角落,不知不覺到了觀星樓。
觀星樓前的地面已被清理過,碎石搬走,塵土掃凈,露出一大片平整的焦土地面。
寧音走到那片焦土中央,蹲下身,手掌輕輕按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空空蕩蕩,仿佛那場傾盡所有的犧牲,那個人的存在與消逝,都只是她悲痛過度產生的一場幻覺,從未真實地在這片土地上發(fā)生過。
她在這里坐了很久。
夜幕低垂,星光黯淡,只有遠處零星的火光映照著她素白的衣衫和單薄的背影。
莫大山抱著暗淡無關的驚鴻劍站在遠處靜靜看著她,沒有靠近。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寧音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還是那個喜樂形于色,眼神里全是天真小姑娘,仿佛沒有任何煩惱,后來跟著宴寒舟斬妖除魔,跟著他出生入死,一步步從站在宴寒舟身后走到今天。
可現在,她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仿佛被整個世界壓垮了。
莫大山轉過身,如一尊沉默的石像,靜靜守在不遠處。
—
時光流轉,日升月落。
各宗各派的弟子與修行者們陸續(xù)收拾行裝,化作道道流光飛離郕國地界,返回各自宗門。
都城的廢墟間,清理與重建的聲響取代了最初的哭嚎,一棟棟新房舍在焦土上重新立起,街巷間,零星的叫賣聲試探性地響起,夾雜著工匠勞作的叮當聲,雖然遠不及往日繁華,卻也讓這座飽受摧殘的城池,重新有了生生不息的氣息。
一切似乎都在艱難地回歸從前的生活軌道,傷痛被新的忙碌掩蓋。
寧音不再需要日夜與將士們一同穿梭在殘垣斷壁間,剩下的安置與重建,自有朝廷官員和更專業(yè)的人接手。
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的氣力,整日只蜷縮在自己的方寸之地。
門窗緊閉,不知道當下是什么時辰,只雙眼愣神望著頭頂的帳幔,指尖無意識摸索著指間的滄溟戒,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卻奇異地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她閉上雙眼,神識沉入滄溟戒中。
滄溟戒內,景象與往日大不相同。
曾經充盈其間的濃郁靈氣,此刻散了大半,以往靈霧氤氳的景象不再,只余下無邊無際的空曠與寂寥,靜得能聽見自己微弱的呼吸聲,靜得……讓人心慌。
一股沁入骨髓的冰冷寂寞,無聲無息地包裹上來,緊緊纏繞住她。
“宴寒舟,我的傷……陛下送來的靈丹妙藥很有效,外傷內損都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心頭血耗得太狠,本源有損,修為……大抵也就到此為止了,沒有轉圜的余地。”
“不過,止步于此,便止步于此吧。”
“你現在已經是名人了,玄城子前輩將都城之事傳揚了出去,如今九州都知道你我的名字,茶館酒肆里的說書先生講的都是凌霄仙尊如何如何。” 她扯了扯嘴角,“所有人都在對你的所作所為感恩戴德,奉若神明。”
她低聲喃喃道:“是啊,沒有你的舍生取義,哪有我們的今天,可是……”
“宴寒舟,” 她對著虛空開口,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到今天……我救了很多人,你看,我真的不是那個只會躲在你身后,需要你時時護著的人了,我很努力了……可你為什么不讓我?guī)湍悖繛槭裁础恳淮危愣家x擇自己一個人,去當那個英雄?”
腦海不受控制的浮現最后宴寒舟與林重青功歸于盡的畫面,每一個細節(jié)都清晰如昨,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反復凌遲著她悶痛的心臟。
她從千年前尋尋覓覓,拼湊魂魄,歷經艱辛,幾度徘徊在希望與絕望的邊緣,好不容易才將他重新帶回這人世間,看著他再次睜開眼,看著他重新站在陽光下,卻又要再一次,眼睜睜看著他神魂俱滅,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為什么總是這樣?
為什么……偏偏每一次,都是他?
即使外面有朋友有同道,有t萬千需要她的百姓,可那個能讓她毫無保留信任,能將所有脆弱坦然表露的人不在了。
從此以后,千秋萬載,光陰漫長,只剩下她一個人。
淚水無聲地洶涌而出,嗚咽終于沖破了喉嚨的封鎖,化作壓抑到極致的悲鳴,在空曠死寂的空間里低低回蕩。
她甚至開始怨恨自己。
怨恨自己不夠強,怨恨自己弄巧成拙,怨恨自己沒能更早察覺歸墟的陰謀,怨恨自己在他做出選擇時,只能被動接受,連并肩作戰(zhàn)的機會都沒有。
“為什么不帶上我……宴寒舟,你為什么總是丟下我一個……”
“外婆走了,你也走了……為什么,你們總是這樣……丟下我一個人……”
絕望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來,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
一點極其微弱的靈光,在角落的不遠處,輕輕閃了一下。
寧音整個虛影驟然僵住,緩緩轉過頭去,淚眼模糊中,她看見了那點仿佛隨時會湮滅在四周的昏暗里的微光。
那是……什么?
她凝聚起全部心神,仔細辨認。
“千里……傳音符?” 寧音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踉蹌著撲過去,虛影的手指顫抖著伸向那點微光。
指尖觸及的瞬間,微光消失不見,一枚符箓出現在她面前。
沒錯,是傳音符,是宴寒舟……親手為她畫的千里傳音符!
難道……
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在心頭猛地竄起。
寧音將符咒握在手心,指尖凝聚一絲微弱靈力注入符中,壓低聲音對著符箓說道:“喂……宴寒舟……宴寒舟……聽得到嗎?聽到……請回答。”
沒有回應。
符箓靜靜躺在掌心,毫無聲息。
寧音的心中苦澀彌漫開來。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但緊接著,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劃過腦海。
不對!
這枚傳音符此刻突然顯現異樣,絕對不是無緣無故!
是宴寒舟!一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