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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還是要說。
楚宴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保持著那個要去搶奪的姿勢,懸在雨幕里,雨水順著他的指縫淌下來。
他看著阿黎,看著那雙始終沒有抬起來的眼睛,看著祂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眷戀、所有的不舍都鎖在懷里那個人身上。
好像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雨不存在。
夜不存在。
他楚宴也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懷里這個昏睡的人,和祂自己碎了一地的心。
那眼神楚宴看得懂。
那是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當成全世界的眼神,是一個人明知道要失去、卻還是舍不得移開目光的眼神,更是一個人把所有的疼都咽進喉嚨里、只留下一個安靜的側臉的眼神。
楚宴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手指還攥著,指節還泛著白,可他沒有再去搶。
他站在那里,雨水澆在他身上,澆在他臉上,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么。
阿婆站在祭壇邊上,看著這一幕。
她的眼眶紅了。
那雙看過無數次山神祭、看過無數次生死別離的眼睛,在這一刻還是紅了。
嘴唇也在發抖,抿著,抿得很緊,像是在忍著什么。
手里那只陶碗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放下了,擱在石臺上,碗底還剩著一點沒灑完的符水,映著天上被云遮住的月亮。
其實已經沒有月亮了,可那一點水面還是亮的,像一小片快要干涸的淚。
祭壇下的苗族人也俱是沉靜又肅穆地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雨水打在他們的銀飾上,叮叮當當的,那聲音細碎而綿長,像是在替誰念一段沒有詞的經。
這里的人世世代代生活在這里。
他們見過山神震怒時的雷霆,也見過山神賜福時的甘霖,更見過山神在春日里走過的地方草木瘋長、百花齊放。
可他們從沒見過山神低頭。
祂把姿態放得那么低,低到塵埃里,低到泥土里,低到連一個凡人的拳頭都不躲。
不是不敢躲,是不想躲。
因為懷里有人,怕驚醒了他。
因為那個人睡著的樣子太安靜了,祂舍不得讓任何一點聲音、任何一點晃動、任何一點多余的溫度打擾他。
阿婆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到被雨聲吞沒了。
可從她嘴里呼出來的那口白氣,在雨夜里散開,像一縷淡淡的煙。
她轉過身,慢慢走下了祭壇。
銀飾在夜色里叮當作響,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是在替這場沒有完成的婚禮畫上一個句號。
她知道,山神已經做了決定。
從祂穿上那套大紅嫁衣的時候,祂就已經做了決定。
不是要把人留下來,是要把自己賠進去。
不是要困住他,是要放他走。
不是要一個答案,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卻還是想在答案落地之前,再穿一次嫁衣,再點一次篝火,再聽一次萬獸呼號...
再吻一次他的眉心。
第163章 我把他還給他自己
阿黎低下頭,看著懷里的楚辭。
雨絲落在楚辭的臉上,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像眼淚一樣。
阿黎伸出手,用袖子輕輕擦掉那些雨水。
大紅的袖子吸了水,顏色深了一塊,貼在楚辭的皮膚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祂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寸移動都清晰可見。
從眉心開始,沿著眉骨的弧度滑過去,把那一道雨水抹掉;
然后是鼻梁,指腹順著那道挺直的線條滑下來,在鼻尖停了一瞬;
最后是嘴唇,
祂的指尖懸在唇峰上方,沒有落下去,只是隔著那一點若有若無的距離,描了一遍他嘴唇的形狀。
像是在用指尖一寸寸記住他的樣子。
記住他眉骨的弧度,那道弧線很柔和,不像祂的,祂的眉骨太硬了,硬得像山脊;
記住他鼻梁的高度,從眉心到鼻尖的那條線,起伏得剛剛好,像一首寫在臉上的詩;
記住他唇峰的棱角,上唇薄一點,下唇略厚一點,抿起來的時候會變成一條很認真的線;
記住他下頜線收束的位置,從耳根到下巴,那條線收得很干凈,像刀裁出來的,可摸上去又是軟的。
祂的目光追著祂的指尖,追著楚辭臉上的每一寸皮膚。
祂看得很慢,像是在讀一本讀了很多遍的書,明知道結局是什么,明知道這是最后一遍,可卻還是舍不得翻頁,還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嚼爛了咽下去,帶到下輩子去。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