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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噼啪炸裂,如無數流螢在風中掙扎,明明搖搖欲墜,卻死死不肯熄滅。
天降甘霖。
細密的雨絲穿透云層,貪婪地親吻著干涸的山林。
枯木逢春,萬物復蘇,整座大山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唯獨祭壇上的火不滅。
雨水撞上火焰,沒有澆熄它,反而激得它燒得更狂。
水火交融,蒸騰起漫天白霧,將祭壇籠罩在一片混沌的朦朧中。
那是仙境,也是煉獄。
大地開始震顫。
來自地底深處的轟鳴,像是一頭沉睡千萬年的巨獸被喚醒。
震顫順著腳底爬上脊椎,直抵心臟,讓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跳都不得不與這大地的脈搏共振。
山巒活了。
整座山都在見證,都在臣服。
楚辭恍惚間覺得,那些雨絲似乎有了靈性。
它們從蒼穹落下,卻在觸碰到他和阿黎頭頂的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溫柔撥開。
雨幕如簾,將他們隔絕在世界之外,一滴未落。
而簾外的裴衍他們,卻被澆成了落湯雞。
雨水順著他的發(fā)梢、眉骨、下巴瘋狂流淌,濕透的衣衫緊緊裹在身上,狼狽不堪。
可他卻紋絲不動,目光穿過重重雨幕,死死釘在祭壇那兩道身影上。
那眼底的火,比祭壇上的篝火更烈,更絕望。
楚宴被人引到棚下,面色鐵青,冷眼旁觀著這場荒誕的盛大。
紅色的布幔在風中狂舞,像一朵朵盛開的血色彼岸花。
邊緣的銀飾叮當作響,清脆中透著詭異的悲涼,似在歡歌,又似在哭喪。
阿婆立于祭壇前。
她身著古老的祭司長袍,滿身銀飾在火光下流淌著幽冷的光,每一片銀片上刻著的符文都仿佛在蠕動,透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她捧著一只陶碗,碗中盛著猩紅的液體。
蒼老的嘴唇翕動,咒語低沉沙啞,仿佛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回響。
阿黎上前一步。
他的聲音不高,卻穿透了風雨、獸吼與銀飾的嗡鳴,清晰地鑿進每個人的耳膜。
“天地為鑒,山川為盟。”
“吾以千年孤寂為聘,以萬古長夜為禮,以吾之血為引,以吾之骨為契——”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是面對天地的宣告,而是只說給眼前人聽的情話。
“——迎汝入吾命途。”
阿婆蒼老的聲音緊隨其后,與少年的清冽交織在一起,一唱一和,如同古老的歌謠在山野間回蕩。
“從此風霜共渡,劫難同擔。汝之傷痕,吾以血肉填補;汝之眼淚,吾以魂魄承接。”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將阿黎的命途死死釘在楚辭的身上。
“此契既成,生死不渝,輪回不泯,萬劫不違。天地為證——”
話音落下的瞬間,月光暴漲,亮如白晝。
那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將祭壇上的兩人照得纖毫畢現。
隨后,光芒驟斂,月亮恢復了清冷的銀白,仿佛剛才的神跡從未發(fā)生過。
萬獸齊喑。
所有的野獸在同一秒安靜下來,它們靜止如雕塑,行著無聲的注目禮。
它們看著那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山神,和那個同樣身著喜服、卻似乎即將被奪走自由的凡人。
楚辭感到一股無形的視線籠罩全身。
那是天地。
它接受了這場契約,它認可了這場掠奪。
“天地見證——”
阿婆的聲音蒼老而沉重,
“——你我此刻結為神契。”
“同生共死。”阿婆念。
“萬物共享。”阿黎接。
兩聲重疊,像是一把鎖,終于“咔噠”一聲,落定了。
楚辭閉上眼。
一股暖流從天靈蓋灌入,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那不是痛,也不是癢,而是一種令人戰(zhàn)栗的——
完整。
仿佛他這一生都是一塊殘缺的玉,在世間跌跌撞撞地尋找,直到此刻,被那股暖流徹底填補了所有的空洞。
原來他缺的東西在這里。
原來他一直在等的,是阿黎。
神思怔然間,阿黎的唇忽然貼了上來。
帶著山間清冽的寒氣,帶著雨水的微涼,還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
他的手掌捧住楚辭的臉頰,指尖深深陷入發(fā)絲,掌心滾燙,像是在捧著一件失而復得、卻又即將破碎的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