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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淵再開口問時，榮葉舟變得愿意主動分享。

他說起自己幼年時那些經(jīng)歷，輕描淡寫，好似只是按部就班讀一篇無聊新聞，楊淵默默地聽，偶爾打斷他，提兩個問題，隨后讓他繼續(xù)。

榮葉舟說起自己的童年。

說起楊奶奶教他認(rèn)漢字，捧著本早已淘汰的小學(xué)語文教科書，一字一句糾正他發(fā)音，然而老太太自己的普通話都不夠標(biāo)準(zhǔn)，把榮葉舟也給教成了半吊子水平。

說起老太太一去不回，他不得不去跟貧民窟的小孩子們搶吃搶喝，像他這樣的孩子絕不是少數(shù)，當(dāng)?shù)赜凶园l(fā)形成的救助組織，但也不過聊勝于無，只能讓這些孩子不至被餓死，但要說溫飽，則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

一部分孩子到寺廟出家，一部分孩子去打拳，還有一部分跟著‘前輩’去風(fēng)月場，泰國性交易產(chǎn)業(yè)由來已久，男女都有市場，誰也不覺得有什么，因為除此之外再無出路。

榮葉舟和kim恰就是如此——kim父親的拳館常常入不敷出，因為大多來學(xué)拳的小孩不僅交不起學(xué)費，連食宿都要拳館包圓，能拿獎金的人到底是少數(shù)，僅靠抽成很難負(fù)擔(dān)這么一大群人的日常開銷，kim不愛打拳，于是跟人學(xué)習(xí)如何做女人，穿裙子，學(xué)唱歌跳舞，對著鏡子研究如何最大程度展現(xiàn)自己的風(fēng)姿。

榮葉舟說：“師傅很兇，有誰吃完自己的飯還要去搶別人的，會被吊起來打。”

——生長期的小孩飯量一個比一個大，又成日做體力訓(xùn)練，恨不能一個人吞掉一頭牛，水果便宜但難以飽腹，拳館伙食水平有限，常有年紀(jì)大的欺負(fù)年紀(jì)小的，師傅不得不實行每人一碗的分餐制，不論年紀(jì)，人人平等，吃完自己的不允許再搶別人的。

榮葉舟被搶過飯，也搶過別人的飯，他被師傅吊起來抽，鞭子打在背上渾然不覺疼痛，只為自己今天多搶了半個面包而開心。

“小舟?！?

楊淵制止他要繼續(xù)說下去的話頭，“你說這些，難不難過？”

榮葉舟怔愣一下，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

從小到大，連他自己也不會關(guān)心這樣的問題。

情緒能摧毀一切，情緒也最不值一提。

苦、累、疼，想哭、想放棄、想發(fā)泄，全都是一個人的事，師傅說，上了拳臺，對手才不會管你腦子里想的是什么，所有情緒里，只有一種應(yīng)該留在心里——要贏！

“難過嗎？想起那些過去的事。”

楊淵拉著他站在鯊魚館的玻璃展廳前，“覺不覺得心里不舒服？還開心嗎？”

榮葉舟垂下眼，“……好像，不太開心?！?

“那就別說?！?

楊淵拉著他往前走，路過賣冰棍的小推車，又給他買了一小桶奶油冰淇淋，“吃甜的開心?！?

“可你問我……”

“誰問都可以不說，如果你不開心的話。”

楊淵耐心撫摸他后頸，“我們不聊過去了?！?

-

這個夜晚，他們肩并肩站在曼谷街頭看煙花。

四面佛就在不遠(yuǎn)處，金光燦燦，香火繁盛，煙花間隙里，楊淵轉(zhuǎn)頭去看榮葉舟——其實這小孩還是那副冷冷的生人勿近模樣，臉上很少有表情，但已開始不自覺地主動靠近楊淵。

幾天前他們并肩走路，榮葉舟始終跟他隔著幾步距離。

現(xiàn)在這小孩已經(jīng)很習(xí)慣于跟在他身旁，走路時挨得很近，胳膊會撞到對方的胳膊，哪怕是現(xiàn)在，他們也因周遭人群摩肩接踵而緊緊貼在一起，天氣還是那么熱，他們裸露的皮膚都汗?jié)耩つ?，但誰也沒有嫌棄誰，榮葉舟沉醉在漫天煙花里，他嘴角沒有彎起來，但眼中帶笑。

楊淵看了會兒，移開視線。

“小舟?！?

“怎么。”榮葉舟還是這樣回應(yīng)他。

“你愿意陪我回家嗎?！?

榮葉舟微微瞪大眼睛，想要說什么，但一顆煙花恰在此時砰一聲在夜空里綻放開來。

他被聲音一驚，再想開口，卻想不起自己要說什么了。

楊淵溫柔地、懇切地對他說：“其實我跟你一樣，過去這么多年也總是一個人生活，有些時候……會覺得有點寂寞?！?

“……”

“我雖然是做老師，每天要和許多人打交道，但其實我的世界很小。”

楊淵揉了揉榮葉舟的后腦，“我這個人，性格也比較冷，能和我有共同語言的人不多，很神奇的是，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總覺得我們像是已經(jīng)認(rèn)識了很多年，這幾天我特別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