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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如文的表情變了變,“關你屁事!”然后抓著弓走了。
后面他們沒再經歷對話,兩個人中間隔著另外兩個人,許如文熱衷聊天,而安德只是自顧自地射箭。雖然是第一次上手,但好幾次正中靶心,兩個朋友甚至拍手,夸他什么都比別人突出,什么都做得好,怪不得許叔叔也總把他掛在嘴邊。
這些話令許如文不快,他壓著火說不如比一場,但結果又是輸得徹底。他大踏步走到靶子前,滑稽地去拔安德的箭,半怒半開玩笑地說:“你是不是早就玩過啊,不是第一次吧?”
話音剛落,一支箭勢如破竹從他鼻尖擦過,正中靶心。然而這次場館里響起的是驚呼聲,以及許如文慢半拍的操你媽的。他握著支箭氣勢洶洶地沖過來,卻被安德壓在地板上,硬生生將那支箭折成兩段,舉著尖利的那一端朝他的胸口刺過去。
兩個朋友一人掰安德的肩,一人去攔那只手,在慌亂紛雜的時間里,許如文臉上的憤怒逐漸褪去,他白著張嘴,喘不上氣,眼睛瞪大的樣子十分驚恐。
安德看向那雙眼睛,倒映出的并不是自己的臉,而是幾年前他缺席的烈火,還有在火生起前就已經倒地的身體。
無法判斷是哪一刻,安德放棄了刺穿許如文心臟的想法。他坐在地板上,身邊是斷了的箭。他忽然想到他媽葬禮的那幾天,許如文的眼淚如雨下,手里攥著一串佛珠念念有詞,表情同現在也并沒有多少差別。
而他那時閃過一秒鐘的滑稽念頭,他誤以為許如文是在為他媽媽哭泣。
安德晃了晃神,卸了點力。朋友壓著他的胳膊向后倒在地板上,嘴里振振有詞:“小安,不要沖動啊。”
安德想,的確,不應該沖動。就這樣死掉,未免太輕易了。
時間被短暫停止,安德艱難地看著天花板。太陽光一樣的吊燈弄痛他的眼睛,眼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他撕開這驚恐的白色,許如文那張臉又重新進入他的視線——惡狠狠的一雙眼睛盯過來。那里面再無可能流出眼淚。
他被朋友攙扶著離開,走之前重復又重復地罵操你媽的。
有個好友去而復返,小心翼翼地收起地上的短箭,蹲在安德身邊問道:“小安,你沒事吧?”
安德抬頭看他,那人又說:“阿文有心臟病,你忘記啦?吵歸吵,不要動手啊,萬一真弄出點事要怎么辦?阿哲先帶他去休息下,要不要我送你回學校?”
安德擺擺手說不用,對方輕扣著他的胳膊承諾道:“你放心,今天的事情我們不會跟許叔叔講的。”
“隨便。”安德說。
“你們到底怎么了?”
安德沉默半晌,再開口已經稱得上冷靜:“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其余的話再也沒有,干脆利落地起身,朝場館外走去。
他隨便上了輛公交車,坐到終點站,被司機提醒下車,茫然地站在偏僻的一角,撞見一幢石灰色教堂,抬起點頭,望見頂端的十字架,顏色與壁身一致,立在這種遠算不上繁華的地帶,更顯得陰沉。安德卻只能看到它。
棕色木門半開著,福音贊歌從門縫走出。安德倚靠在門口,正對著五彩斑斕的玻璃,上面畫著宗教傳說。他還記得小時候,他和他媽坐在教堂一角,她牽著他的手,耐心地講一些有關基督教的故事。
安德問她:“我們應該相信上帝的存在嗎?”
她回答:“當然。”
安德又問:“相信他,然后向他提出愿望?”
她笑了笑,說:“相信他,然后常懷希望,他會聽到你的心聲。”
但安德只進過那么一次教堂。許鏡竹什么都不信,只在逢年過節去廟里裝腔作勢地去祭拜,也不允許自己的小孩把上帝掛在嘴邊。而他媽似乎也在那時候放棄了信仰。
此刻這些話又清晰地回來,耳邊福音繚繞,而他耐心等待。人群散去后,一位修女出現,操著完全不熟練的國語,詢問道有什么可以幫到他的。
安德與那雙慈愛的眼睛對視,說出口的話像是自言自語:“想到死的時候應該怎么做?”
修女怔愣幾秒,帶著他往里走。他們穿過長而窄的過道,拐進另一條更為幽暗的小路。周遭近乎漆黑,只在一處閃過亮光,安德瞥眼去看,閱讀架上擺著一本翻開的圣經,墻邊掛著一盞燈。然而修女無意停留,不久后推開一道陳舊的弧形拱門,兩人紛紛低下點腰,進入空蕩的房間內。
房間里有個燭臺,兩邊各立著一根燒著的白色蠟燭,由那蠟燭圍起來的石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修女在這時候開口:“把你想說的話都在這里講出來吧。”
很快房間里只剩下安德,他盯著那面墻卻沒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