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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安德將照片導出,孔唯洗完澡出來看見自己的臉被放大填滿至整個電腦屏幕,一時間頓在原地,“干,干什么?”
安德喝了口手邊的橙汁,慢悠悠地說:“孔唯,你應該去演電影?!?
安德講話總有奇妙功效,當天夜里孔唯就做起與電影相關的夢——他沒穿衣服,站在一塊礁石上,聽到導演喊action,轉身扎進身下那片綠色的海。后來導演喊卡,他卻還是沒停,一直朝前游,潛入海中,再探頭,翻了個身面朝天空,看見幾十個工作人員從礁石上探出腦袋,嘴巴一張一合,是在說回來。
可孔唯聽不見,他覺得自由,高興,不知疲倦地向前游著,最終幻化成魚形。
美夢截止于一束光亮——孔唯睜開眼,安德的臉從縫里越變越具體,他抓著孔唯原本蓋在眼睛上的一只手說道:“該起床了。”
“哦?!笨孜◥灺暬卮?,眨巴了兩下眼睛。不出十分鐘完成刷牙洗臉,背著雙肩包跟安德下了樓。
“不熱嗎?”安德拿出不知道從哪里來的橙汁和面包遞過去,“還穿外套?!?
那顆子彈在隱隱發癢,很不好意思似的,大概也不像平時堅硬鋒利,可能正垂著頭躲在布料下臉紅。孔唯想偷看一眼,但是忍住,訕訕道:“我習慣穿外套了?!?
“是么?”安德把相機帶掛在脖頸,“就跟你睡覺的時候習慣用手臂蓋住眼睛一樣?”
孔唯小口喝著橙汁,咬一口面包,回答道:“人都要有點怪癖的嘛?!?
“哈哈,”安德笑他,“你說得對。”
“那你的怪癖是什么?”孔唯小跑了兩步跟著。
安德的相機不知道什么時候又開了起來,對著孔唯的側臉按下快門,若無其事地說:“可能是喜歡偷拍別人吧。”
孔唯的臉又漲紅了,但什么都沒說。今天安德事情很多,行程擠滿一整天,他認為自己應該懂事地沉默。
二十二對新人參加的婚禮不可謂不壯觀,密密麻麻被海岸線串起來,望不到邊。清一色的白紗黑西裝交錯,讓孔唯想到鴿子和烏鴉,同屬于鳥類,兩極化的兩種動物,外觀、文化象征截然不同,也是男人和女人的化身嘛,完全相反的兩種生物,卻是愛情最有力的締造者。
孔唯忽然感到困惑。
他走近點看,終于意識到自己犯了錯,沒有烏鴉,只是白鴿子和灰鴿子的差別。好吧,也許這才是最關鍵的,凌駕于性別之上的,得先是同類,才能談更深入的東西。
他又忽然感到灰心。
中途轉場的間隙,孔唯把鴿子烏鴉的道理講給安德聽,他說鴿子和烏鴉是沒法在一起的,這是比性別更嚴峻的差異。
安德一直沒有插話,他一手舉著相機,一手搭在黑色轎車的把手上,瞇起點眼睛問孔唯:“那你覺得你是什么?”
孔唯幾乎沒作思考,回答道:“烏鴉吧?!?
“那我是什么?”
“白鴿。”
“哦?!卑驳麓蜷_車門,“依據是什么啊?”
“白鴿比較受歡迎。”孔唯答道,“烏鴉沒什么好運?!?
安德被氣笑了似的,只說他傻。孔唯摸摸鼻子,視線定在不遠處的漁船上,他說道:“剛聽一個阿公講,天黑了的時候,這里的月亮會離水平面特別近?!?
“有多近?”安德順著他的眼神轉過去看。
“坐在船上,伸手就能摸到月亮的那種近?!笨孜ㄉ瞪档匦χ?。
安德靜了一陣,又對著孔唯拍了張照片,這次開著閃光燈,孔唯被閃得晃眼,一下子眼前景象化成一塊塊光斑,在這朦朧不清的幾秒鐘里,他聽到安德說:“對不起啊,晃到你眼睛了,晚上給你買糖吃?!?
把他當三歲半的小孩子似的,孔唯跟在車隊后面憤憤地想著,拿出手機對著安德坐的車也拍了張照片。
中午去村里的禮堂吃飯,下午出外景拍攝。
儀式定在十八點十八分于廟前廣場舉行,紅色帆布遮住大片天空,所有人都在準備著,唯獨孔唯無所事事,默默站在角落。但他也不覺得無聊,上一次參加婚禮要追溯到十幾年前,那時村里有人結婚,新郎得背著新娘走,村里人就跟在旁邊看熱鬧,孔唯和其他小孩一起擠在人堆里,運氣好還能撿到幾個硬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