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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唯的薄臉皮擋不住滾燙的溫度,沖她笑了笑,到底還是紅著臉拍下了車窗倒影的照片,背景是一片湛藍的海。
到了基隆又要去坐觀光巴士,售票人員推薦購買聯程票更實惠,使用期限是三天,但安德堅持買單程票。孔唯問他為什么,他不停下腳步,背著旅行包繼續往前走,他告訴孔唯,one way ticket,單程票,他最喜歡的一個英文短語,每念一次,就會加固有去無返的決心。他覺得這就是前行的真正含義,不回頭地走下去。
孔唯聽得似懂非懂,默念了一遍,想的最多的卻是他的假期有限,周一必須返回臺北。
安德一上車就把相機塞進孔唯懷里,閉上眼睛說很困,沒一會兒又歪著頭開始睡覺。這一次孔唯十分主動,靠近那顆搖搖欲墜的腦袋,在不久后等到它的降落。
抵達磺港時剛好中午,他們進了家最近的面店,安德吃蚵仔面線,孔唯要了碗肉圓面。安德吃了兩口就接到電話,對方是這次婚禮的負責人,安德喊他黃老板。
黃老板話很密,來來回回就是講些廢話——問他電池帶夠了沒有,補光燈有沒有,還問他在哪里,趕不趕得到啊?孔唯在這頭聽安德回復,倒是一直很有耐心,即便關于內存卡的具體容量已經講了三遍。
孔唯猜測這位黃老板一定是個特別龜毛的人,人應該瘦瘦的,戴副細框眼鏡,有潔癖,不抽煙。但事實截然相反,黃老板有著中年男人慣有的啤酒肚,戴金鏈,抽雪茄,穿黑色西褲,配豹紋皮靴。孔唯消化了很久才接受他就是電話那頭那位喋喋不休的黃老板的事實。
“這是你的助理喔?”黃老板領著他們往明天結婚的場地走。
“我弟弟。”安德拿起相機拍了張漁村的風景圖,“他覺得好玩,想來看看。”
“你們兩個怎么長得不像?”
安德說:“他比較漂亮。”
孔唯臉紅了,對上黃老板轉頭的視線,看見對方在笑,不久后慢悠悠地回:“是哦,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你女朋友,頭發也長長的。”
孔唯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已經快及肩了。今早他本來是扎起來的,一到車站看見安德扎了個小辮,又立刻把皮筋抽出來套在手腕上。
“你們還都在手臂上刺青,這是什么,槍嗎?”黃老板停下來看,又將視線移至孔唯手臂,“那又是什么?”
孔唯忽地將手背在身后,聽安德不緊不慢地答道:“一顆子彈。”
黃老板意味深長地看了孔唯一眼,露出和火車上的女生雷同的笑臉,也是什么話都不說,點點頭轉身走了。
孔唯心虛地跟在安德身后,到達廟前廣場后人變多,他思考再三,從包里拿出外套穿上了。
“明天早上八點鐘開始,先在那邊的碼頭拍集體照,你負責錄像。”黃老板拍了拍安德的肩,“大概九點鐘左右的樣子,我們坐車繞島一周,然后回到這邊舉行儀式。”
“麻煩讓一下。”搭棚的工人扛著紅色帆布經過。
黃老板搭著安德的肩一起往右靠,他朝不遠處揮揮手——“你怎么回事,現在才來,講好的十二點鐘集合,你遲到二十分鐘哎。”
一個穿黑色川久保玲t恤的男人叼著煙加入這場對話:“歹勢啦,那個司機突然跟別人吵架,不知道在講些什么東西,車子也不肯開,后來喊警察過來才罷休。”
“這位是安德,跟你提過的,那個臺藝大的學生。”黃老板沒接他的話茬,自顧自介紹起來。
“高材生哦,我叫吳康明,你叫我阿明就可以。”
安德笑著點點頭,伸出手同他握了握,“阿明哥。”
“這位嘞?”吳康明吐出口煙,瞇著眼看孔唯。
“我弟弟。”安德還是這樣回答。
“弟弟?也是來拍照的?”吳康明舉著煙上下打量孔唯,不一會兒被黃老板笑嘻嘻地摟著肩膀朝廟里走了。孔唯隱約聽見什么少管年輕人的事,他知道黃老板一定是誤會了,也知道安德肯定同樣聽到了這些話,忐忑地轉過去看側前方的人——一絲不茍地擺弄著相機,湊近一看,是在調色。
孔唯思忖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哥,我來這里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什么麻煩?”安德頭也沒抬。
“就,我也幫不了什么忙。”孔唯輕聲道,“而且他們好像弄錯了,以為我們是......”
孔唯沒勇氣講出情侶二字,沉默著看安德的手指在各種按鍵中來回,似乎根本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孔唯松口氣,聽見右前方傳來一陣躁動,正要抬頭去看,聽見安德說:“別動。”
于是孔唯茫然地定在原地,微抬起點頭,瞳孔與鏡頭處于一條直線,等待了大約三秒鐘,安德說好了,孔唯才意識到剛才他是在給自己拍照。
還未徹底搭起來的紅色帆布篷有氣無力地垂在相片左上角,孔唯站在畫面正中,露出懵懂的表情,分不清身后的究竟是海還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