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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話總是這樣模棱兩可,孔唯似懂非懂,見他背對著自己,猜測是先前的追問惹他心煩了,指著陽臺上那架亮著紅燈的攝影機問:“這是在拍什么?”
關于愛情的話題就不動聲色地翻篇了。
“拍城市。”安德回答,指了指樓下,“從這里看下去還挺美的,沒有分界線,一切都混在一起。但實際上不是,前兩天我往南山街走,大廈慢慢地沒了,鐵皮屋一間接一間。”他笑了笑,“一座城市再漂亮也總有鐵皮屋的存在,避免不了。”
安德像個從事城市規劃的工作人員跟他講這些關于大廈和鐵皮屋的道理,可孔唯聯想到的仍然是愛情,他茫然道:“你好悲觀。”
安德夾著煙,瞇起點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他。
孔唯困惑著繼續說:“你很受歡迎,被愛是理所應當的。”
安德卻沒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推一下他的頭,評價道:“你還是那么傻啊。”
孔唯帶來的蘿卜糕還剩四塊是干凈的,但他也不好意思拿出來,反倒是安德擰開保溫盒蓋子,直接上手塞進嘴里,“你做的?”
孔唯沒來得及阻止,搖搖頭說:“我媽做的。我不怎么會做東西,不過里面有一塊是我做的。”
安德嚼到第二塊,告訴他:“我覺得這塊就是你做的。”
“你怎么知道?”孔唯湊得近了些,想要觀察安德手里這塊蘿卜糕,是特別丑還是特別難吃?或者兩者都有?沒想到安德回答:“因為跟剛才那塊味道不一樣,比較特別。”
特別,又是這種蠱惑人心的詞。孔唯的心跳得厲害,他覺得自己太沒出息,因為一個詞就臉紅心跳。可是沒辦法啊,從小到大,讓他最先領悟到特別一詞含義的人就在眼前,那么他每說一遍,不過是在反復給這份悸動加大重量。
那天下午他們窩在酒店沙發一起把蘿卜糕吃完了,還看了兩部阿巴斯的電影。孔唯看完《特寫》,靜靜地流眼淚,他說總覺得在哪里見過男主,也許是夢里吧。安德聽完也沒說他奇怪,抽了兩張紙巾給他擦眼淚。結束后他把孔唯送到酒店樓下,遇到個阿婆背著竹簍在賣花,深玫紅的瑪格麗特,鮮艷的一簇在背后盛放。安德喊住正在戴頭盔的孔唯,送了他一束。
安德說,孔唯,新年快樂。孔唯接過去,放進雙肩包里,留了條縫,用拉鏈卡住。這一天他開車的速度極慢,生怕風太大會傷到背后的那束瑪格麗特。
第二天孔唯還是跑了過來,原因是他忘記把保溫盒帶回去。發出簡訊的時候他其實心里沒底,故意留著保溫盒在酒店,不過是想跟安德多接觸接觸罷了,可這點心思會被發現嗎?太明顯了吧,他想。他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學不來不動聲色那一套。
好在安德說了好。就一個字,但足夠孔唯雀躍著從家來到酒店。
他也不是空手過來,問安德想吃什么,對方說隨便,他就買了附近那家粵菜店的干炒牛河。安德一如既往地吃幾口就放下筷子,孔唯小心翼翼地問:“你覺得不好吃嗎?”
安德回答得很沒所謂:“沒你做的蘿卜糕好吃。”
故意的吧,孔唯的臉紅了,他瞥見安德臉上顯而易見的笑意,手里的這份牛河無論如何都吃不下去。
那天安德又給他放《暴雨將至》,告訴他這部電影是這個導演的處女作,拿了大獎。孔唯眨著天真的眼睛,卻說:“哥,你的第一部電影一定也會大獲成功的。”
安德笑了笑,說他這是盲目的希望。
整個春節假期都在類似的日子里重復。孔唯一般上午過來,帶點水果或是他媽做的小吃點心,安德習慣吃披薩,吃麥當勞,每次那張小圓桌上都堆滿食物,但只有三分之一是安德解決的。孔唯不想浪費,就在旁邊默默地吃完,有時候吃得實在塞不下了,安德就在旁邊笑,看見孔唯的耳朵根泛紅,笑聲就化為嘆氣聲,把披薩盒合上放到地上,拉著他去樓下走兩圈。
下午就繼續看電影,沒有分類,放什么單純看安德心情。年初四是蔡明亮專題:《愛情萬歲》、《青少年哪吒》和《你那邊幾點》。孔唯看得昏昏欲睡,確認自己跟這個叫蔡明亮的導演無緣。片尾演職人員表出現的時候他迷迷糊糊地說:“哎,李康生,三部電影里都有他。”
安德把電影暫停在此處,告訴孔唯:“他是蔡明亮的御用男主角。”
孔唯還是不夠清醒,眨巴了兩下眼睛說:“哥,那你以后拍電影也要找個御用男主角。”
安德又說他這是盲目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