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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公車上時,領口還留有水漬——一只手洗頭極不方便,衣服貼著他的肌膚很不好受。
一路頂著難受的觸感往刺青店走,越靠近卻越想退縮。他打算跟nana講明不再干,也就待了半個多月,現在走對彼此都沒有損失。
只是孔唯感到莫名的失落。
他在店里能干的事情不多,預約、收費、打掃衛生,都是基礎的活,現在也會畫一些東西,不過都是在筆記本上,比較潦草并不成氣候。可他昨晚摸著那幾張圖案,忽然舍不得了。站在一旁看針在皮膚上刺出一套圖案其實挺有意思,那跟他過往的生活截然不同。刺青是有價值的,總之來的每個客人都是為了尋求某種含義,在這樣的氛圍里,他也會覺得人生有一些希望。
但是沒錢啊,孔唯想,大概率也再見不到安德。
孔唯的右手揪著衣領不停提起松開,渴望在進入刺青店前讓領子干得透一些,也讓自己待會兒講話的時候舒服點。
已經走到巷子中段,再往里走三個店面就到底。孔唯在猶豫不決中看見店門口站著個熟悉的身影——個子很高,正在低頭抽煙。下午兩點,陽光最飽滿的時刻,這條巷子卻見不到多少光線,那人手指間的火光猛地亮起來,抬頭,吐出一條筆直的煙霧——霧散了,兩輪綠色的月亮升起。
現在明明是白天啊。
孔唯的腳步停在原地,未干的衣領這下徹底貼著他的后勁肌膚,卻不覺得難受。
安德把煙摁滅在墻邊,煙蒂扔進外套口袋,朝孔唯走來,“手臂好點了嗎?”
孔唯的左手手臂在發癢,被點名了,所以不可能無動于衷。他的手臂也是有血有肉的。
孔唯問他:“你怎么過來了?”
“上次你救了我一命,我還沒謝謝你。不好意思啊,這兩天有點忙,今天才有空過來。”安德顴骨上的傷淺了一點,笑起來卻還是明顯。
“不用。”孔唯輕聲說,“你也救了我。”
“我是被動的,你是主動的,能不混為一談嗎?”安德沒打算跟他爭辯,“走吧,我幫你請過假了。”
孔唯的右手手腕被安德扣住,他倉皇開口:“去,去哪里?”
“感謝你啊。”
安德不由分說地拉著他走,從昏暗的巷子向外,走到沒有陰影的路口,把他塞進一輛計程車,報的目的地是微風廣場。
孔唯來臺灣七年,真正逛街的次數屈指可數,他一般去的也只是夜市,吃東西為主,一個人穿梭在成排的小吃車之間,食物的香氣、熱氣、亮堂的燈光,都讓他有種在發夢的錯覺。他偶爾還會給自己買件襯衫,一顆顆紐扣扣到喉嚨口,欣賞自己站在鏡子前煥然一新的模樣。
那種時候他會覺得自己是一株很有生氣的草。
然而現在被帶著走進商場,孔唯身體里那股局促的勁兒猛地跑了出來。
商場的燈光跟夜市是截然不同的亮,夜市的亮是暖烘烘的,照得人高興,產生希望,吃碗車仔面,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但商場的亮是冷冰冰的,照得孔唯無處遁形。
他扭頭看見一家手表店,櫥窗里展示臺上的手表,跟安德手上的這塊高度雷同,也許就是同一款——孔唯轉過去盯著安德的手腕看,但只能瞥見銀色表帶。
“我們來這里干什么?”孔唯問。
安德把他帶到扶梯前,說道:“你的襯衫不是破了?”
“啊——”孔唯反應過來,那條沾了血的襯衫,已經被扔在警局門口的垃圾桶里,“那個沒多少錢。”
孔唯推脫著,這里的店看上去太大太新,買件襯衫起碼得兩千塊吧?這對他來說太夸張了,到了二樓轉身想走,正對著身后的安德,吞吞吐吐地將心里話袒露:“我買不起......”
安德輕笑一聲,推著他的肩膀無情向前:“沒要你花錢,都說了是感謝。”他帶著孔唯走進club 21。
孔唯還是不知這個世界的天高地厚,看見面前牛仔襯衫的標價時生出茫然,以為自己多看一個零,確認真的是八千五之后,手足無措地抬眼去看安德——他的那支手表露出來了。
安德舉著襯衫在孔唯面前比擬,問道:“喜歡嗎?”
能不喜歡嗎?這件牛仔襯衫跟他衣柜里掛著的也并無區別,可價格快是它的二十倍。穿著它的感覺會跟吃榴蓮似的忘也忘不掉嗎?孔唯好奇地上手摸了摸——的確是很好的觸感。但還是不值得吧。他避開工作人員殷切的目光,湊過去小聲對安德說:“我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