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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洛帶著李吟商到了他早就定下的一間石室中,里面已擺好了美酒佳肴,且還等著兩三人——他們看陳洛和李吟商走進來,紛紛站起來同李吟商行禮。
“諸君客氣,李某貶謫之人,哪需你們行如此大禮。”
“李大人!”一個微胖的男人站起來,端著酒敬道:“您自謙了,我、馬德運,先敬您一杯!”
李吟商笑,卻不著痕跡地看了陳洛一眼。
——馬德運、羽城承宣布政使司的正五品主事,此人性子爽直、剛正不阿。只是他是洛川清吏司司長舒永思的知交好友,更是……
更是恭王府上的客卿、皇帝的眼中釘。
馬德運沒看見李吟商和陳洛之間交換的眼神,只熱情地拉著李吟商坐。
李吟商坐下時,某個被使用過度的地方碰到石凳子,疼得他忍不得低吟。
馬德運離李吟商近,聽得真切,忙扶住他:“您怎么了?”
“沒、沒事兒——”李吟商白著臉擺手,可他青衫寬松,一番拉扯、胸口和脖頸處露出了一截肌膚。
旁人沒看見,可馬德運卻看得清清楚楚:
那白瓷一般的肌膚上遍布著斑駁的青紫痕跡,像漂亮完美的瓷器上龜裂的裂紋。
馬德運不懂什么叫凌虐的美,他第一個想法就是李吟商叫人欺負、受傷了!
昔年他還不是羽城正五品的官吏,在京城附近的小邑當值,時逢辦案得罪了上司、險些喪命,也是李吟商出面幫忙,才得以保全至今、更容升五品主事。
那事涉及多人,李吟商不過就事論事,可馬德運卻將他視作救命恩人,更要報答恩情。
“您這是怎么了?受傷了?!媽的!是哪個不長眼的竟敢傷您!陳將軍,您不是……不是親自去接了嗎?怎么還叫李公子受了傷?!”
陳洛諷刺一笑,沒有答。
因為那個不長眼的,可不是他能夠惹得起的人。
馬德運蠢,他可不傻。
李吟商有些尷尬,但還是勸了馬德運幾句,說他沒事兒,不用擔心:“何況大家聚在這兒喝酒是高興事,馬大人,沒必要為了我這一點兒小事壞了大家的興致?!?
“就是,老馬,你也別咋咋呼呼的,李公子都說他沒事兒了!來我們喝!”
雖然李吟商這么說了,陳洛和幾個作陪的官員也沒有要繼續問的意思,馬德運就是至始至終若有所思、欲言又止地看著李吟商、看著他胸口那些斑駁的痕跡。
馬德運成婚三年,在北地也有狐朋狗友邀他喝過花酒,那樣的痕跡……
他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酒過三巡,陳洛借口有事先離開,另外兩個官員酒醉、躲到一邊兒劃拳去了。
馬德運終于得了機會湊到李吟商身邊,壓低了聲音小心地說:“李公子你隨我來,我有話對你說?!?
李吟商想了想,跟著馬德運出去。
馬德運帶著他饒了兩間石室,找到一間空房后就將他拽了進去,然后馬德運嘶聲道:
“李公子,我并非有意冒犯,唐突之處,還請您不要同我這粗人計較——您身上那些痕跡,我、我絕沒看錯,那是、是……”
他話說得猶豫,李吟商卻只是抿了抿嘴。
“……到底是誰?!”馬德運咬牙,“陳將軍知道是不是?李大人,雖然您可能并不記得我,但我卻記得您!您待我有大恩,我們一家都記著你的好!若非是您幫忙,我早因欺君罔上之罪被治死了!”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大人不必管我了,這些……”李吟商眼中露出一絲無奈和疲憊,“都是我自愿的……”
“怎么可能?!”馬德運瞪大眼睛,“您、您騙我!我雖是個粗人,可我、我還是看得出,這、這是有人強迫您的,您……您告訴我!我雖不中用,可我能找到替您出頭的人!”
“是么?”李吟商卻忽然瘋了一般“哈哈哈哈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通紅了眼眶:“那么馬大人,我倒想問問你,若我說——強迫我做這事兒的人,是你找任何人都替我出不了頭的人呢?”
“任他什么人,難道還能大過天……”馬德運說了一半,像是想到什么,突然臉色“刷”地白了,他張了張口,半天也補不全下半句。
“您瞧?”
李吟商坦然一笑,他那點子事情,在京城早不新鮮。京城有頭有臉的人,都知道他李吟商是個以色侍君的寵佞。
“這天下,還真就有大過天的主兒,”李吟商道,“馬大人,您也不必太過驚訝,這是我自己的事兒,您救不了我,也不用為了我這種人,惹上一身泥?!?
“……”
馬德運掙扎了一會兒,似乎想說什么,卻突然聽見外頭回廊上傳出琴聲。悠揚的琴聲里,還伴著一個男人低低的清唱。
像是清泉淙淙石上鳴,又如孤雁天上飛,泉清谷深,云高天闊。
李吟商覺得這伶人唱得不錯,可馬德運的眼睛卻亮了起來,他乍悲乍喜,臉白得出奇,眼眶、嘴唇卻是紅的,更顧不上禮數,直接捉住了李吟商的手:
“李公子!有一個人,他肯定可以救你!”
“……誰?”
“沒想到竟碰巧能夠遇上!”馬德運拉著李吟商往外走,且是追著那琴聲走:“對,沒錯兒!就是他,他肯定能救你,且一定愿意救你!”
馬德運走得高興而匆忙,根本沒看見李吟商臉上一閃而逝的無奈和了然。
羽城之中喜歡聽琴的那些大人、聽得上這么好的琴曲的人,可不就只有那幾人。
若要說這幾人中,還能從皇帝手下救人的,恐怕只有那位身上同樣流著先帝血脈的皇親:
前朝廢太子的胞弟、如今的恭王殿下——恭王凌武。
果然,不出李吟商所料,馬德運帶著他來到了一個門口有兩個守衛把守的石室前,向里頭報上了他們的大名,更說出了一句:“還請王爺不要怪罪我們唐突之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