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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等吃過飯, 林黛玉送穆川離開。
“三哥。”她叫了一聲,又不說什么,扭扭捏捏看著自己鞋間, 連頭也不怎么抬的。
“怎么了?可是酒沒喝夠?我再陪你喝兩盅。”
林黛玉噗嗤一笑:“你可別說酒盅了, 拿你手里也太好笑了。我是想說……我不敢一個人放火炮。”
這說的是什么!林黛玉臉上一燒:“我不是要說這個!”
穆川已經笑了起來:“無妨的,我家里小外甥女兒, 就是你給取名字的那個,也得我陪著,還得我拉著她的手才敢放。得虧我勁兒大,不然她就縮回去了。”
林黛玉軟綿綿地瞪了他一眼:“我說正經事兒呢。”
穆川想了一下,表情認真到讓林黛玉看了就開始尷尬:“嗯,我說的也是正經事。手不伸出去,火花燒到衣服怎么辦?”
“我是想說——咳,周瑞家的。”跟三哥也沒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前兒來給我請安,笑得可溫和了。可是她昨天沒來, 今天也沒來。三哥, 她什么時候再來給我請安?”
聲音里頭有不好意思, 還有點期待。
“問題不大。”穆川盤算了一下, 又看了看天色:“明天她還得來給你請安,我說的。”
“就你最霸道了。”林黛玉這才抬頭, 又沖他一笑, 有點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不會覺得我無理取鬧嗎?”
“這可不算無理取鬧。黛玉,你想想, 你若是不說,豈不是把周瑞家的放在心里了?”然后就要開始糾結內耗的無限死循環。
況且人家都折磨她十年了,她這才第二次,就開始內疚了?人可不能這么活著。
林黛玉眉頭一皺, 又笑了起來:“三哥說得對,我可不能把她放在心里。”
“有什么就說出來,別憋在心里,沒什么大不了的。”穆川牽了韁繩,問:“那我真走了?有事兒就往我身上推。尤其剛才喝酒,你就說賈璉醉了,你無奈才 陪著喝了兩杯。”
林黛玉又笑出兩個小酒窩來:“這可不算無奈。”
“你的確不無奈。”穆川吐槽,“全叫我無奈了。”
林黛玉笑著回去,剛到前院,就見賈璉的小廝來回報:“林姑娘,二爺醒了,請您稍等片刻。”
其實賈璉也不算完全醒,只是小廝看忠勇伯都要走,自家主子還昏沉沉的,萬一真讓林姑娘先回去,那自家主子這個年都要過不好了。
所以他們幾個商量,拿了冰帕子往賈璉脖子上一冰,這才總算是把人激醒過來,然后又是兩碗醒酒湯下肚,說話總算是不大舌頭了。
林黛玉在暖閣等著,不多時,賈璉進來。
身上酒氣濃濃的,走路也有刻意控制住的緩慢。
林黛玉垂下頭來,她討厭這個。
當年她父親重病,賈璉陪著一起去,結果呢?
夜夜笙歌,紙醉金迷,隔三差五的要么帶著一身酒氣回來,要么帶著一身脂粉氣回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去做什么,還是在林家賬上支的銀子。
“林妹妹……我是想這事兒別聲張,我是說我被忠勇伯灌醉了。”賈璉吞吞吐吐的,有醉酒的關系,也有為難的原因。
但這個正和林黛玉的心意,她也不想那么些麻煩事兒,她要是說她陪著吃飯了,那回去至少就是三天的盤問。
“我只說我在偏廳等著,你們說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賈璉松了口氣,怪不得王熙鳳常說林妹妹才是最聰慧的一個。
賈璉想了想,也不能裝得太好,他酒沒少喝,也符合想要討好忠勇伯的舉動,俗語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喝,那鳳凰蛋就挺會哭的,老太太什么好東西都給他。
原先家里東西多倒也罷了,如今眼瞅著一天天走下坡路,老太太屋里東西都不知道當了多少了,怎么還都留給他?
那他算什么?
而且說句實話,老太太那些東西,大家心知肚明,當了就沒打算要回來。畢竟老太太年紀也大了,將來就神不知鬼不覺的,直接銷賬了。
酒喝多了,思維難為不太受控制,賈璉想了一通有的沒的,這才收斂心神。
“妹妹只管回去吧,我洗漱過后再去。”
林黛玉慢悠悠回到了賈母屋里。
賈母正跟她們講進宮朝賀的事兒。
“除夕下午去,初一早上去。宮里規矩多,走幾步路,站在什么地方,面朝哪里,什么時候該你跪下,都有太監盯著的。磕頭問安也就是一盅茶的功夫,但在外頭排隊就得半個時辰,還得提前半個時辰到,若是前頭的人被主子娘娘們問話,后頭這些還得在寒風里等著。”
賈母臉上帶著點懷念:“一點錯不得。有些人家,這就是一年到頭最榮耀的時候,你若是錯了連累到她們,她們恨不得生吃了你。”
王熙鳳嚇得拍胸口,賈母笑著啐她:“就你會裝樣子。”
見林黛玉進來,賈母招呼道:“回來了?忠勇伯走了?”
林黛玉行過禮,在賈母身邊坐下:“走了,璉二哥去送了,怕外祖母擔心,叫我先回來。”
賈母笑了笑,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說了什么?沒喝多吧?”
林黛玉搖頭:“我進去說了兩句話,就去暖閣坐著了。后來走的時候才又出來,應該是喝酒了,聞見酒味兒了。”
賈母笑著拍了拍她:“你也別見怪。男人哪兒有不喝酒的?平常咱們擺宴席,你們也都喝幾杯黃酒的,回頭都要學的。別學那些個裝腔作勢的,矯情。女孩子要大大方方的才好。”
林黛玉聽過就算了,探春卻往心里去了,這是……要開始讓她們見客人?也要有些人情往來?
探春生出了幾分期待,年紀越大,越是懂事兒,尤其是去過賴嬤嬤家里,去過王家,她越發不甘心偏居一隅,她想要所有作為。
賈母又道:“今年我跟你們太太要進宮,回來許是要歇幾天的,過年親戚來往待客,叫鳳丫頭帶著你們辦。”
探春欣喜若狂,正想怎么說又體面又不顯得太功利,叫薛寶釵搶了先。
薛寶釵也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過年待客,她原本就不是賈家人,況且過年就這么幾天,一錘子的買賣,不如讓出來。
“老祖宗說的是。只是我……叫鳳丫頭帶著二妹妹、三妹妹跟四妹妹辦吧,我住得離小廚房進,我看著小廚房,顰丫頭身子骨弱,一日三餐得按時吃。”
探春的脖子似乎都僵硬了,她緩慢的轉頭過去,看著薛寶釵的目光似乎要噴出火來。
“也行吧。”賈母嗯了一聲,王夫人也跟著道:“那就這樣吧。”
“你可別拿我說事兒。”林黛玉沒好氣道:“早先我十頓只好好吃五頓,也沒見你關心我,如今我好了,你倒跳出來了。”
探春立即跟上:“正是。寶姐姐只出一張嘴不成?小廚房好好的,上回柳嬸子那事兒,也證明是誣告,后來她不又回來了?辦事更是盡心盡力。怎么?這也是寶姐姐的功勞不成?”
王夫人眉頭一皺,清了清嗓子,探春再生氣也只能先忍了,好在話也說了些,不算太憋屈。
惜春也忽得笑了一聲,也加入了戰斗。
她聽丫鬟說,林姐姐得了一盆曇花,這兩天正要開的,曇花在佛家里既是祥瑞,也是無常與覺悟,她正想要求林姐姐去她屋里借住兩日,看看曇花究竟是個怎么回事。況且還有三姐姐的事兒,都商量好的,怎么就叫薛家人搶了?
“寶姐姐確實能說。上回老祖宗叫我畫園子,寶姐姐說得頭頭是道,還安排了二哥哥去外頭找會畫的人請教,又給列了那么大一張單子,還說這些東西她家里都有,還說要教我怎么用,結果最后還是鳳姐姐給尋了東西來,她連張紙都沒出。后來不知道怎么,就成寶姐姐教我畫園子了。”
說完惜春還感嘆一句:“這都畫了兩年了,也沒見她來找我。”
薛寶釵笑不出來了。
屋里氣氛有點尷尬。
迎春雖然也想說兩句,只是她一向得過且過,雖然有個寶姐姐對她不好的念頭,卻找不到實例,只能唉聲嘆氣。
王夫人眉頭一皺,卻也不完全是生氣,她淡淡一笑道:“你們寶姐姐畢竟年長你們幾歲,有些事兒她知道,自然是要說的。許是你們聽錯了,咱們家的事兒,怎么好叫她出銀子?”
這話真要說解圍,也不太適合,這屋里也就探春、寶玉跟薛寶釵有點關系,剩下的關系都遠到可以用多管閑事來形容。
但好歹是個臺階,薛寶釵笑了兩聲,沒說話。
王熙鳳專門等了片刻,這才開口,要說整個榮國府,誰最不待見薛寶釵,王熙鳳是常年盤踞前三名的。
“咳,也不是什么大事兒。薛大姑娘畢竟是親戚,哪兒有過年叫親戚忙起來的?依我看,不如請珠大嫂子盯著小廚房,她也住院子里,距離不遠,過年她也不好出來,正好管著后廚,豈不正正好?”
“你就會給我安排差事。”李紈忙點頭應了,總歸有個事兒干,比在屋里刺繡抄經書等等要強太多了,況且又是過年。
外頭熱熱鬧鬧的,鞭炮聲不停,她只能跟蘭兒窩在屋里,等賈母想起他們來:“寡婦失業,日子難過,把這碟菜給蘭小子端去。”
賈母眼皮子耷拉下來,叫別人看不清她眼神:“都不是什么大事兒,你們自己商量著辦吧。璉兒可來了?你們先都回去,我跟你們璉二哥說兩句話。”
大家起來行禮告辭,到了外頭小抱廈,惜春叫住了林黛玉。
“林姐姐,我聽說你新得了一盆曇花,我沒見過,我能去看看嗎?”
林黛玉笑道:“當日申媽媽送來,就說三日內必開的,想必就是今天晚上了,你只管來。”
賈寶玉湊過來道:“我也沒見過這個。”
“誰知道什么時候開呢?”林黛玉推辭道:“興許我們都睡下了。過年你又要見客人,仔細沒精神,回頭你寶姐姐又要嫌棄我叫你累著了。”
探春笑道:“為看一盆花不睡覺,不值得的。”
賈寶玉沒精打采的,薛寶釵道:“好你個顰兒,怎么又拿我說事兒?”
這可真是,拿她說了幾年,如今她就說了兩句就忍不了了?不服也得憋著。
“好你個雪洞主,是不是又想拿我的東西做人情了?”林黛玉瞥她一眼,沒好氣道:“你若想給老太太、太太們孝敬東西,也出些銀子,就光出一張嘴,那這孝心究竟是算你的還是我的?許是我見識少,給皇帝采買東西,難道也好空手套白狼的?”
林黛玉歇了兩口氣,又道:“京郊那個桂花夏家,也是皇商,家里的桂花就不錯,桂花露好聞,桂花糖也好吃。聽說她們家里是母親帶著女兒管著的,也沒見衰敗,前兒我還見她們給吳越會館送桂花呢。寶姐姐博古通今,見識廣博,總不能比她還差吧。你還比人多了個哥哥呢。”
薛寶釵能怎么辦,她只能裝沒聽見,把史湘云胳膊一挽,笑道:“咱們回去吧。”
橫豎都開口了,總歸是要把心里的薛寶釵攆出去的,林黛玉又道:“曇花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兒送來的,不如你去問問她們,能不能專送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