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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川很想叫一叫她的名字。
“我派了許多人去榮國府打聽消息,我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的生辰,我知道——”
“我叫黛玉。三哥,我叫林黛玉。”情緒激蕩之下,林黛玉沾了面湯在桌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舌尖流轉,“黛玉”兩個字就這么叫了出來。
“榮國府不是好地方,你在榮國府過得不好很正常。”
林黛玉從未有過這樣的情緒,她敏銳又敏感,同情能力又特別強:“我不該跟你抱怨的,我……不知道。”
穆川又叫她的名字:“黛玉,我現在很好,我有能力報仇,我也正在報仇。周瑞回不來了,他們一家早已預定了下次去平南鎮的車票……當然車子得他們自己拉。賈政的官也肯定要丟。不過……今天早上我都做好把你搶出來的準備了,榮國府現在還不知道是我告的?”
“是忠勇伯。”賈璉肯定地說。
賈母屋里,賈赦、王夫人和王熙鳳都是一臉的不敢相信。
賈母顫顫巍巍地問:“你再說一遍?是誰?”
“忠勇伯。”賈璉又重復道:“昨晚上差人快馬加鞭去宛平縣衙打探的消息。忠勇伯告周瑞有私產。”
“荒唐!”就連最荒唐的賈赦,也覺得這事兒過于荒唐了,“我們榮國府的下人有沒有私產,關他忠勇伯屁事?狗拿耗子,他管得也太寬了!”
賈赦曾經為了幾把扇子打斷過賈璉的腿,現在賈璉看見賈赦腿就開始疼,他并不敢插話,等賈赦說完,這才又道:“那私產原是忠勇伯家里的地。為這塊地,忠勇伯家里一死一傷,忠勇伯也被拉去平南鎮當兵了。”
“那老爺呢?”王夫人傷心到用帕子捂著嘴問。
“二老爺是被御史彈劾的。”賈璉老老實實回答:“管家不嚴,縱奴行兇。”
屋里幾人都沒了聲音,賈璉又主動說了消息來源。
“這個是聽賈雨村說的,我昨晚上去他家里了,只是沒見到人,他家里管事出來說的。”賈璉也有點怕賈雨村,他因為幾把破扇子被打斷腿,就是因為他沒能要來這扇子,賈雨村隨便尋了個錯兒就把人搞得家破人亡,扇子充公之后給他老子送來了。
賈赦還停留在賈雨村是榮國府的附庸上,他追問:“雨村既然在朝上,怎么不替老二辯解幾句?彈劾榮國府這么大的事兒,事先竟沒有預兆?他一點都沒察覺?”
賈璉看了他爹一眼,這要怎么答?人家如今是高官,早就看不上你了 ?他索性低著頭裝傻不說話。
不管是賈家還是王家,仗勢欺人的事兒都沒少做,誰手上沒幾條人命?但這還是這么多年來第一次踢到鐵板,大家齊齊沒了言語。
安靜片刻,王熙鳳提議道:“不如叫周媽媽來問問。”
賈母點頭,賈璉去外頭吩咐鴛鴦,不多時,周瑞家的來了。
賈母指著她的鼻子罵道:“就是你們這些敗家的狗雜種,在外頭敗壞榮國府的名聲!”
周瑞家的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她知道事發了,但她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實話是不能說的。
不管周瑞扛不扛得住,她是無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老太太,奴婢并不知道哪里錯了,還請老太太明示,只是您別生氣,奴婢是個下人,并不值得老太太動怒。”
周瑞家的也用起了許多年不曾用過的“奴婢”這個自稱。
“哼!”賈母冷笑,“璉兒,你問她!”
賈璉把事情一說,周瑞家的面色慘白,抖了起來:“老太太明鑒。奴婢并不出門的,要出去也是跟太太或者姑娘們一起,哪里知道這些?況且……”
周瑞家的一邊磕頭一邊道:“聽二爺的意思,是三十畝地?”
“三十五畝。”賈璉道。
“老太太,我跟我們家周瑞都是榮國府體面的下人,說實話,他要那三十五畝地干什么呢?他是能去種還是能去看著?咱們自己的莊子都看不過來,我并不敢替他分辨,只是這事兒透著蹊蹺,興許是有人想要陷害咱們家。”
周瑞家的在榮國府混得風生水起,少爺姑娘們都要尊稱她一句周媽媽,踩了林姑娘的結果反倒是林姑娘不尊重老媽媽,那就證明她對賈家上下主子們的心理拿捏的門清。
果然,這句話一說出來,屋里的人有一個算一個,臉上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來。
有人要害我們!有人要害榮國府!
周瑞家的跪在地上,安安靜靜等著。
半晌,賈母問賈赦:“你在外頭得罪人了!”
賈赦明顯被噎了一下:“我就不出門。”
賈母的目光又移向賈璉,賈璉忙道:“老祖宗明鑒,孫兒這么多年一向老老實實的,管了這么多年家,何時出過差錯?”
賈母點了點頭,他沒出息,也就是好色一點,鬧不出什么亂子。
賈母再看,王熙鳳自打小產,就一直病懨懨的,況且她屋里才進兩個妾,她操心還操不完,哪有功夫管別的?
老二媳婦……雖然蠢笨一點,但出門也都是去熟識的人家,應該也不會得罪人。
“也許是老二?”賈赦大著膽子道:“他在外頭,誰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賈母眉頭一皺:“他是去當學政的,他……”賈母忽然有了個猜測,她對官場也不是一無所知,“學政最是清貴,回來就要升官的……許是擋了誰的路?不然也不會在三年期滿之際被人彈劾。”
不管別人怎么樣,周瑞家的覺得很有道理。
“老太太明鑒。那忠勇伯許是被人利用了,他告周瑞有私產……這能怎么樣呢?有沒有私產,不都是主子們說了算嗎?彈劾二老爺才是他背后之人的目的。”
賈母重重喘了幾下氣,吩咐王夫人:“去把家里好參拿來,我喝上幾天獨參湯,今年過年,我也要進宮朝賀,再見一見娘娘,問問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夫人連忙應了,又說幾句關心的話,問道:“那……林丫頭那邊,她跟忠勇伯……”
賈母皺著眉頭:“等她回來看看再說。”她死死盯著王夫人:“家里一點消息都不許走漏,不許自亂陣腳。你要干什么之前,想想宮里的娘娘!”
王夫人忙低頭答應了。
周瑞家的又有了新詞,她主子不喜歡林姑娘,她常年要下絆子的,所以這會兒她下意識又想往林姑娘身上推一推。
“老太太……其實奴婢倒是覺得,忠勇伯來了這么多次……我們太太私下也跟奴婢算過,他跟林姑爺就算有舊,那么小的年紀,也是記不得的。奴婢猜測……忠勇伯其實暗示過了,只是林姑娘——林姑娘一定是沒聽懂。”
賈家的人,推測責任是一等一的,王夫人忙道:“黛玉年紀小,沒聽懂在所難免。但是璉兒跟鴛鴦……”
賈母皺著眉頭想了許久,她手上還有上回黛玉的回禮:“過兩日我請他來,璉兒你陪著,再叫幾個機靈的小廝丫鬟陪著,聽聽究竟是什么意思。要幾個酒量好的。”
吃過午飯,因為白天太短,三春并不敢午休,三人約好了去賈寶玉屋里解悶。
說實話,林黛玉能出去,她們幾個也是羨慕的。況且林黛玉這一冬天都沒怎么生病,可見出門心情好,身體自然也好。
說是忠勇伯,但林黛玉管他叫三哥,是兄弟,那她們的兄弟呢?
迎春的兄弟是賈璉、探春的兄弟是賈寶玉、惜春的兄弟是賈珍,這么一比,賈寶玉還真就人中龍鳳了。
探春打頭,進去就跟笑道:“我們來你屋里坐坐,你屋里地方大,也鬧得開。”
賈寶玉原本沒精打采躺在榻上發呆,見姐妹們進來,忙起身笑著迎道:“來坐,天天來都行。襲人,倒茶。天冷,去沏熱熱的茶來。”
襲人笑盈盈來上行過禮,又叫晴雯:“咱們去倒茶可好?”
晴雯瞥了她一眼,她現在看襲人哪兒哪兒都不順眼,下意識就想問她:屋里那么些小丫鬟,你就非得使喚我?
只是當著姑娘們的面,晴雯忍了,她放下手里東西,跟著襲人一起出去了。
兩人很快端了茶壺茶杯過來。
只是茶才倒上,薛寶釵跟史湘云也來了。
史湘云先叫了一聲愛哥哥,薛寶釵笑道:“今兒可是巧了,怎么全都來了?可惜顰兒不在。”
襲人忙招呼:“寶姑娘坐,我給你倒茶。”
襲人一邊倒茶,一邊笑道:“說到林姑娘,寶姑娘可曾見她那兩個羊絨做的娃娃?她寶貝著呢,都不叫我們寶二爺碰。”
“如何沒見過?”薛寶釵笑道:“寶兄弟別傷心,她也不叫我碰的。不過那兩個娃娃做得是精巧,我看了也十分喜歡的。”
“正是說那兩個娃娃呢。”襲人臉上笑容不減:“平日里半年都不見她動針線,有了那兩個娃娃,竟是針線都不帶離手的。我們這兒的碎布頭也叫她挑過一回了,這幾日怕是做了三年的針線。真真好笑。”
薛寶釵笑道:“可見她親近寶兄弟,她就不曾去我那里挑東西。”
三春姐妹頓時就覺得膩歪了。當下一人手里捧著一杯茶,話也不說了。
襲人正要繼續說,外頭忽然傳來晴雯的聲音:“襲人,這茶葉是不是放錯罐子了,你出來看看。”
襲人歉意地跟薛寶釵笑道:“我們院里的丫鬟都是被二爺慣得,粗心大意的,我去看看再來回伺候。”
襲人到了外頭,又被晴雯死死拉著到了廂房。
“你說那話什么意思?”晴雯沒好氣道:“什么叫林姑娘半年動一次針線?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還有珠大嫂子璉二嫂子,并幾位姑娘的生日,哪次不是兩色針線送上的?就是隔壁東府,還有王家幾位太太姑娘過生日,她又有哪次不送針線的?怎么到你這兒就是不動針線活兒了?”
襲人臉上滿是委屈:“我就那么一說,我說的是那兩個娃娃,怎么你就挑了這個錯兒罵我?我知道林姑娘找你做針線,又給了你不少好東西,但也沒必要為這個罵我。正如你說的,府里人人都知道她每年做不少針線,也沒人會為我兩句話責備她,我不過一個丫鬟。”
“最好是這樣。”晴雯冷笑:“林姑娘是給了我不少好東西。你嫉妒不來,你手藝不行,人家看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