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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紫鵑倒了水, 端著空盆子回去,畢竟是在外頭,倒盆水也要不了這么久, 林黛玉多問一句:“怎得回來這么晚?”
“遇見忠勇伯了。”紫鵑笑道:“行了禮, 他又問了姑娘平日里愛吃什么,喜歡什么, 這才回來晚了。”
三哥不知道她喜歡吃什么?她喜歡吃甜的,還想嘗嘗所有的菜系,都說過的。這念頭一閃而過,林黛玉也沒忘心里去。
歇了約莫一刻鐘,穆川來叫林黛玉。丫鬟婆子們都在廂房里等著,兩人往大殿去上香了。
肅穆的寶殿里并不好多說什么,兩人沉默著隨著知客僧上香,又去前頭大香爐里燒了些元寶紙錢等物。
青煙裊裊,林黛玉心中頓感輕松。
“兩位施主, 是現在用齋飯還是稍等等?”
穆川看著林黛玉, 林黛玉道:“這會兒還不餓, 先去后頭走走可好?”
知客僧行過禮, 低著頭退下了。
“咱們去后山樹林看看?我上回來,瞧著像是個迷宮, 樹木又高又迷, 只是沒進去看。”
林黛玉的目光頓時就帶了點心疼。
穆川笑道:“不是。我是給明秀公主上香,太上皇賞賜的宅子, 原先是明秀公主的。正院大氣,花園精巧,還有幾顆明顯是超過百年的大樹,甚至還有個小型的跑馬場, 我很喜歡,我來給她上柱香。”
林黛玉松了口氣,移開視線:“京里的寺廟跟南方不太一樣。這邊的長明燈是供奉在佛像前頭的,我們那邊的長明燈,都在一進門的兩邊。”
“這還真不好說是南方北方差異。”穆川道:“你看那長明燈前頭的牌子了嗎?我一個一等伯排進去絲毫不顯眼,這樣的長明燈自然是要離佛祖近一些的。”
“你倒會編排佛祖。”林黛玉笑出聲來:“幸虧那知客僧不在——”她稍稍一頓,看著穆川又笑了:“幸虧那知客僧不在。”
他今天雖然沒穿鎧甲,而是一身黑色的圓領素服,腰帶上也是半點裝飾都沒有,但就算這樣,依舊是高大威猛,一看就很厲害。
穆川也一本正經順著她的思路搖頭道:“不行的,不好在廟里打和尚的,佛祖看著呢。”
林黛玉臉上又出現了兩個小酒窩,她把頭一偏,不跟穆川說話了。
往前走了兩步,踩在干燥的樹葉上,清脆的咔嚓聲也十分動聽,穆川問道:“上回咱們去赴宴,你認識的幾位姑娘,臨近過年,可要送些年禮?”
“我倒是備了兩色針線,只是……”林黛玉臉上有些為難。
穆川體貼地說:“我幫你送如何?那天宴會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正要尋機會結交呢。我再幫你添兩樣,就當是謝禮了。”
林黛玉領了他的好意,也不說什么道謝的話:“那我就不跟三哥客氣了。再一人三對紐扣,琉璃、珊瑚、蜜蠟,或珍珠、白玉、翡翠、金銀等等都行。”
穆川點頭:“晚上送你回去,我順便拿了你的針線。”
林黛玉一笑:“自然也是有給三哥的謝禮。只是不知道三哥喜歡什么?不管是手帕還是荷包,都覺得跟三哥不太配。我又想給你送一對護膝,我倒不是心疼,只是……也太費料了。”
林黛玉笑了半天才又繼續道:“家常綁頭發帶的抹額……總覺得三哥不像是能生病的人。三哥,你想要什么?”
其實算算也就一樣:人。
穆川道:“不如你幫我做個大授?明年就要時常上朝了,一條不夠換的,回頭我叫他們把東西送來。”
林黛玉點了點頭,笑道:“這倒也不費什么功夫,就是穿玉環打繩結,還有呢?”
“你教我寫字?”一說出口,穆川就覺得這個提議很好,還有什么比這個更能拉長戰線的嗎?
“我寫字兒什么樣,你也見到了……明年當了主官,要時常寫奏折的,況且我還是個大官,難免有人求字。”穆川停下腳步,期待地看著林黛玉。
這還真沒法拒絕,林黛玉點了點頭又笑:“其實三哥字兒寫得不錯的,一看就是大將軍寫的。”
穆川哼哼兩聲:“你倒是會嘲笑你三哥。”
“我什么字體都會寫的。”林黛玉驕傲地說:“三哥想學什么?”
只是沒等穆川回答,她又反應過來:“還是得先從楷書開始,學好基礎才好練別的字體。這個不由得你挑,得一步步按照計劃來。”
說起這個,她很是神采奕奕地,叫穆川越發的喜歡。
“你過年可有安排?”穆川問道:“昨天陛下說了,今年初一到初三,城樓上放花炮,燈會從十五一直到二月二,以前說過的,咱們一起去看?”
“我哪兒有安排呢?每年都是一樣。無非就是——”林黛玉忽然想起周瑞家的來,還有據說二舅舅被罷官了,今年肯定是不一樣了。
外祖母叫她問三哥,她偏不。
“我討厭周瑞家的。”林黛玉忽然來了一句,說完又覺得不好意思,正要解釋,就聽三哥也道:“我也討厭周瑞家的。”
林黛玉噗嗤一笑:“你討厭周瑞家的什么呢?我現在都不知道我討厭她什么?那會兒我剛來榮國府……東西別人挑剩下,最后才給我。我不樂意,自打那以后,我就是心高氣傲,小性兒挑刺,對老媽媽不敬的表小姐了。”
林黛玉說完,期待地看著穆川,她在榮國府聽了太多的,“姑娘別生氣”、“姑娘別多心”,“她們不是這個意思,我替她們賠個不是”,她想……也許三哥會站在她這一邊呢?
穆川回答得挺認真:“榮國府是個什么套路,我不知道,不過這種事情如果發生在軍營,最輕也是下放到輜重營去做苦力,稍微嚴重些,命也要丟掉的。我覺得是榮國府的問題,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林黛玉頓時就覺得眼眶有點酸。
“宮里也是一樣,要么辛者庫洗馬桶去,要么直接五十大板丟去安樂堂等死。”
林黛玉笑了一聲:“你怎么連宮里都知道?”
“我大小也是個寵臣,北營統領大將軍,認識兩個太監不是正常?你若是不信,下回我請個太監去給你送東西。”
林黛玉翹了翹嘴角,把話題又拉了回來:“我就不信,她去給老太太、兩位太太,或者璉二奶奶送東西的時候也敢這樣?可是三哥……你不覺得我小性兒嗎?我記了這么多年。”
穆川嘆氣:“別人對你不好,你記住是應該的。你仔細想想,她們對你不好,還要你別計較,還要說你小性兒,你覺得這合理嗎?委屈你受了,反省也是你的,她們呢?繼續欺負你?要我我也記得。我記仇的,我不光心里記,我還要拿紙筆記下來。”
林黛玉忙把頭偏過去:“我也不喜歡二舅母。”
“嗯,我也討厭你二舅母。”
才醞釀了半眼眶的眼淚又給笑沒了。
“我才去榮國府的時候,她說了好些大道理……也不是什么大事兒。最近這次,雪雁去給我取人參,等了半日,因為二舅母要午睡。我又不可能讓丫鬟在她睡覺的時候取,可說出來又是我多心,我小心眼,我不敬重長輩。”
穆川嘆氣:“不是你的錯,她們故意的。一切讓你不舒服的地方,事后還讓你別多心的地方,都是她們故意的。你很好,什么都不用改。”
這話說得林黛玉眼睛又酸了,她搖了搖頭,沒敢出聲,生怕一張口,眼淚先掉下來。
“我……外祖母有時候……我也不知道。我吃得好穿得好,想要什么,只要開口就能有,可是府里人人都覺得我不配,但寶玉就不是,人人有好東西都想著他,都想獻給他,人人都說他是榮國府的鳳凰蛋。”
“住別人家里是這樣的。”穆川先是一聲安慰,又道:“要你開口才能有的,不是真的關心。不過寶玉……能起這么個名字,就挺……嘖嘖。”
“嘖嘖的又是什么形容詞?”林黛玉笑著把頭一偏:“這不是安慰人。”
“你自己能感覺出來的,我干嘛騙你?”穆川見她鼻尖有點紅,又問:“冷不冷?”
“不冷,沒什么風。”林黛玉站定,轉過身看著穆川:“你餓不餓,咱們去吃飯吧?”
兩人回到廂房,洗過手,知客僧就端了素齋來。
小小一碗面,兩樣澆頭,兩樣小菜,簡簡單單的冒著熱氣。
“在樹林子里走了許久,還真有點餓了。”林黛玉說,忽又察覺,雖然也沒幾次,但每次跟三哥出來,好像胃口都特別好。
“你夠不夠?”林黛玉問道:“你碗里的面好像也就比我多了一點。”
“下午還有一頓好的,留著點肚子。”
林黛玉想起他那個叫人瞠目結舌的飯量,笑道:“這點哪夠你填縫的呀。”
他們兩個在里間吃,丫鬟婆子們在外頭吃。
肚里有了東西,好像心也暖和了起來,林黛玉道:“三哥不會安慰人,只會哄人。”
不管今天有沒有紫鵑這一出,穆川都是打算說實話的,這會兒吃過飯,正適合說些要緊的事情。
剛才沒說,關鍵是他不想打斷林黛玉的傾訴,能說出這種話來,原本就是極其小心的,只要一點點不合適,下次再說就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
要是他家這又死又傷,明面上一條半,實則兩條半人命的事情說出來,林黛玉肯定就說不出自己委屈了。
他道:“這個沒哄你,我真跟榮國府有仇。你以為周瑞是怎么進去的?賈政又為什么被急招回京?是我啊。”
林黛玉驚呆了。
穆川給她講了跟榮國府的恩怨。
“我家里原先也是個小地主,過得不錯的,已經夠銀子上私塾了……后來地被周瑞看上了,三十五畝上好的水田,周瑞三十兩強買的。我爺爺死了,我二叔被打斷一條腿,學堂去不了,沒銀子抵徭役,我還被拉去平南鎮當兵。我怎么可能會放過他呢?這仇我記了十一年了。你看我是不是比你能記仇?”
林黛玉不知道說什么好,連呼吸的節奏都亂了,尤其是他最后那句,聽起來像是玩笑,卻叫人從里到外都難過起來。
“三哥……三哥,我不知道——”
“你看我現在。”穆川雙手下滑,展示自己:“我很好。”
“你不好。”林黛玉想起上回看他手臂上的疤痕,還有他說胸口那道一個月才能勉強下床的傷疤,執拗地說:“你一點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