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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信息量太大,一時間賈母不知道是該從“八件”開始,還是該從“三哥”開始。
這還是林黛玉第一次堂堂正正,當著許多人的面,尤其是在榮國府眾人面前叫了三哥。
她覺得很是痛快,不過看周圍人的臉色,包括寶玉,心里好像都不太痛快。
這不就更開心了?
原先是他們都開心,我一個人不開心,現在是我開心,他們都不開心,這叫什么?
這叫就叫更開心。
“三哥……”賈寶玉茫然的重復,心里在想:她可曾叫過我哥哥?
賈寶玉是知道忠勇伯讓林妹妹叫三哥的,他也聽過,可他以為那不過是權宜之計,沒想到……她真叫出口了,還帶著笑。
賈母笑得不是很自然,只是臉上皺紋多,到也不太看得出來:“送了你那么些東西,是該親近——也該要尊敬些的。畢竟是一等伯。”
后頭這一等伯,不知道是提醒林黛玉還是提醒她自己的,賈母一邊說一邊伸手,小丫鬟扶她起來,賈母又道:“先吃飯,我都餓了。”
林黛玉也挺餓的,粥是只吃了一碗,各種蒸物倒是吃了不少。
她才給薛寶釵來了個狠的,那邊是不敢說話了。史湘云倒是瞪了她兩眼,可惜毫無殺傷力。
三春原本就跟她一起長大的,原先都是好好的,當面更加不會多說什么,加上賈寶玉忽然沉悶,這頓飯吃得很是速度。
等吃過飯,眾人又是一人手里一杯熱茶捧著,圍坐在一起閑聊著。
“快過年了。”賈母忽然嘆道:“你看你們璉二嫂子和你太太,都忙得看不見人了。”
薛寶釵沒敢搭腔,薛姨媽不忙,可也只敢晚飯時分跟王夫人一起過來,不然一來顯得她閑,二來也怕王夫人嫌她趁機往賈母身邊湊。
探春笑道:“正好鳳姐姐不來,也叫我們出出風頭。她若是在,我們是搭不好腔的。”
有人開頭,往下接就容易許多。
幾句話聊下來,話題又到了林黛玉身上。
“雖然是長輩,也不好收太多東西。”賈母笑道:“咱們家繡娘手藝也不差的,有什么只管叫她們去做,別叫她們閑著。”
要是擱以前,林黛玉就是一個“好”糊弄過去,但她今天忽然不愿意了。
她剛來賈府的時候,雖然二舅母總給她使絆子,但外祖母的確對她很好,天天吩咐給她這個給她那個,有時候連寶玉都不如她。
只是一年年下來,有可能是習慣了,也有可能是記性不好了,或者還有些其他理由,有些事兒外祖母就不吩咐了。
她若再想要什么東西,不僅要給賞錢,還要受些風言風語,她漸漸地也就不要了。
外祖母能想起來,就有她的,想不起來,那就這么過去了。
但還是有人把她放心里的,連坐墊太冰這種小事都能辦得妥妥帖帖,她并不是孤身一個人。
“咳,也不知道還能送多久。”林黛玉意有所指道:“既然他愿意給,我就收了。”
榮國府眾人最擅長的就是意有所指,一句話說得眾人都變了臉色,連林黛玉自己的臉色都變了。
她說的雖然是榮國府,但話出口,她不免也要想:三哥……還能送多久?
一想起這個問題,林黛玉有點惶恐。可他還說了年年都會陪自己上香。
三哥不會說話不算數的。
林黛玉又笑了,道:“快過年了,三哥說帶我去大佛堂給我父親母親上香,臘月月二十一去,也沒幾天了,后頭我就吃素了。”
她來榮國府這么多年,外祖母倒也沒不叫她上香,甚至還會給她準備凈室,但每次都要她先開口,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好像做賊一樣。
……就好像,外祖母不記得父親忌日,也不記得母親忌日,甚至不記得母親生辰。
但三哥還說了,要直白地說出來。
她這次就說得很直白:“父親是九月初三沒的,母親是十一月十三沒的。這么多年我也沒好好祭拜過他們,幸虧有了三哥。這次去大佛堂,我得好好燒些元寶。”
這次是真鴉雀無聲了,賈母甚至覺得有點堵。
她揉了揉眼睛,眼圈很快便紅了:“這么些年,我一直不敢多想你母親,一想起她,我就……她要是還活著該有多好。她是我最疼的女兒啊。”
屋里眾人忙去安慰賈母。
“老祖宗快別傷心了。”
“姑媽若是還在,也不愿您這樣傷心的。”
“老祖宗保重身體,妹妹還要您照顧的。”
這場面叫林黛玉想起她剛進賈府,寶玉摔玉的場景來,明明被嚇到的是她,結果所有人都去安慰寶玉。
跟今天何其相似。
就好像……家里沒有父親母親牌位,生辰忌日也只有她一人記得,是因為外祖母傷心過度,刻意遺忘。
“母親若是還活著……若是父親還活著……”
林黛玉抿著嘴,有點想哭,又很想三哥,三哥懷里很暖,上回撲他懷里哭,很溫暖。
很快,林黛玉就被賈母抱在懷里,聽了一大通:“你長得跟你母親極像,越長大越像。看見你我就想起你母親來。”
等賈母被安慰好,林黛玉沉默著跟著眾人一起出來,雖然大半是裝的。
母親父親已經過世多年,林黛玉雖然想起來還是會傷心,但也不至于連話都不能說。
不過這樣也有好處,就連寶玉都不會沒眼色非要跟來。
送走孫輩,賈母臉色陰沉下來,她看著鴛鴦:“她這是怨我。我叫你好好照顧她,一應開銷比照寶玉,有什么只管走我的私庫,若是我想不起來的,你要提醒我,你是怎么做的!”
鴛鴦嚇得跪了下來,再說是老祖宗自己開的頭,再說是二太太明里暗里的暗示,再說是一步步試探才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再說是有了個忠勇伯,才叫林姑娘成了這樣,但她的確是松懈了,這個沒得解釋。
“是我錯了,請老祖宗責罰。”
鴛鴦跪了許久,賈母才開口:“你去尋一凈室,去請敏兒跟林如海的牌位,供她日常祭拜。”
“是。”鴛鴦忙應了,還沒出去,賈母又吩咐:“準備好了,叫她們都吃上幾天素,也去給她們姑媽跟姑父上柱香。”
說完賈母又嘆氣:“她一個年輕的姑娘……我是怕她憂思過度,沒想叫她誤會了。”
鴛鴦出來就開始犯難。
凈室?牌位,這地兒放哪兒呢?
林姑娘院子里就五間屋子,明顯是不夠的,放在大觀園里……畢竟是貴妃娘娘的園林,肯定是不合適的。
但其他地方……榮國府男女奴仆加起來都一千五了,尋個幽靜的空屋子是真不容易。
鴛鴦便去尋了平兒,看她有沒有法子。
平兒想了想,道:“你說櫳翠庵怎么樣?地方大,就住了一個妙玉師父,況且清修的地方供上兩個牌位也合適。我記得櫳翠庵后頭還有個玉皇廟,正殿不行,也可以供在廂房。”
“我竟沒想到這個!”鴛鴦一下子就輕松了:“早就該來找你。我這叫一個難受。”
平兒小聲問道:“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這茬了?”
這話叫人怎么回答?鴛鴦也小聲道:“都是那忠勇伯!說要帶林姑娘去上香。咳,往年好好的。老祖宗怕她憂思過度,平日都不許提這些,再者一個年輕女孩子,整日對著牌位,也不是好事。都怪那忠勇伯!”
這話半真半假的,平兒也沒多問,又換了個話題:“要預備年菜了,今年老祖宗口味可變了?戲班子找哪個?你告訴我,我好叫人預備去。”
鴛鴦剛數了兩樣,就見王熙鳳被兩個婆子攙扶著回來了,臉色也不好,笑容都是強擠出來的,說話更是有氣無力。
鴛鴦忙起身,幫著一起把王熙鳳扶到榻上躺下,王熙鳳拉著她的手還笑:“回去告訴老祖宗,事兒辦妥了。我專門回王家一趟,叫我叔父的人去跟都察院的人說的,我等到有了回音才回來的,下次早朝就彈劾宛平縣令。”
“二奶奶!”鴛鴦知道自己繼續待在這兒,王熙鳳還得繃著,都不好休息的,只問了兩句就趕緊離開了。
平兒嚇得什么似的,忙拿了老參片給她含在嘴里,又去拿丸藥化開給她吃:“何苦來著?身體是自己的,慢慢來不是一樣。”
“老祖宗吩咐的事兒,誰敢怠慢?”王熙鳳閉著眼睛,虛弱地說:“辦妥了才能好好過年啊。”
平兒坐在一邊掉眼淚,王熙鳳又問:“我昨天沒回來,二爺可有問我?”
平兒猶豫了一下,但王熙鳳何等敏銳,就這么短短的猶豫,她就明白了:“說吧,咱們兩個還有什么不能說的?”
“二爺昨晚上在外頭過的夜,壓根沒回來。”
“家里這么些妖精,竟然又膩,早知如此,我就不該——”王熙鳳冷笑,平兒又勸:“奶奶,以后日子還長著呢,先把身子骨養好再說。”
哪里養得好呢?王熙鳳看著帳子頂上的花紋,無奈地嘆息。
大魏朝的朝會分三種。
第一就是大朝會,像是正月初一,或者皇帝壽辰,不僅是京官,在京的候補官員,以及勛貴、有爵位之人都得參加。
第二種是例朝,逢五、十日,要求全體京官參加。
第三種就是小朝會,皇帝宣特定的官員參會,商量某些具體事宜。這個就沒定點了,一般都在御書房里。
臘月二十就是一次例朝,因為柯元青提前通了氣兒,要彈劾賈政,所以穆川也上朝了。
他站在武官隊列前頭,還挺引人注目的。
旁邊是等著進殿的文官,看著他不免要竊竊私語兩句。
“他怎么來了?”連忠勇伯都不敢說,雖然是掩耳盜鈴,但也能看出來戶部大門的功勞流傳有多廣。
戶部尚書莫初尚嚴肅得連臉上的皺紋都繃平了:“忠勇伯怎么不能來?他是大明宮龍禁尉大將軍,正二品的武將,手下還有侍衛,他不是京官?他不能上朝?”
作為唯一親身體驗過穆川力量的人——雖然因為實力太弱,所以沒能體會到完全版,但本著“對手越強,我就越強”的原則,莫大人不允許任何人在他面前說忠勇伯不好。
很快,太監過來引文武百官進殿。
等百官站好,就是皇帝進殿。
皇帝一進來,直接就頓住了,甚至還拿龍袖掩了下半張臉,借著咳嗽笑了兩聲。
“這個喬岳,把后頭人擋得全都看不見了,倒是方便他們偷懶。朕覺得不能讓他站在最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