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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朝臣們沒等到太監喊上朝, 先等到了太監下來調整位次。
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官,站位先是按照品級,然后按照部門。
穆川的武官品級是正二品, 但他還有個超品的一等忠勇伯, 所以是站在第一位的。
太監往他旁邊一站,手一伸道:“大人, 您請往這邊移兩步,站在中間。”
武官還沒說什么,文官有人提出了異議:“怎么給忠勇伯單另排序了?武將回來授個兵部虛銜也常見,不能為這個就站中間吧。”
對那些中人之姿,辦差沒有大功勞,也搞不出大差錯的官員來說,早朝就是最好的露臉機會了,如今這忠勇伯站在中間,他又高大, 那皇帝豈不是全看他去了?
太監笑瞇瞇的解答, 卻帶著一慣的陰陽怪氣:“柳大人, 您站在忠勇伯身后試試。”
柳大人這會兒已經反應過來, 但還有點不甘心,還真就往穆川身后一站。
乖乖, 擋了個結結實實, 別說圣上了,連龍椅都看不見, 整個早朝只能數忠勇伯背后的大授和小授上的繩結和玉佩打發時間了。
在小聲的嬉笑中,柳大人灰頭土臉站了回去。
太監喊了上朝行禮等話,早朝正式開始了。
皇帝看著中間跟柱子一樣矗立在殿里的穆川,十分滿意, 安全感滿滿。
臘月二十的早朝,基本上是今年最后一次了,講的事情也多是好事兒。
什么今年收成好,百姓一定能過個好年,那邊過年感激陛下隆恩等等等等,之后再封賞幾個老臣,說說幾日封筆,幾日開筆,再講講過年的宴會怎么安排,差不多就過去了。
穆川說實話是不太喜歡上朝的,一站至少一個時辰,還不能動,對未來可能的下肢靜脈曲張貢獻了顯著的進展。
大事兒差不多說完,太監喊出那句熟悉的:“有本啟奏。”
穆川精神了。
柯元青沒立即出來,他是個正六品的縣令,站位靠后,他得謙讓,等前頭的官員說完才輪到他。
這一等,站位更靠前的左僉都御史張峻嶺先出來了:“陛下,臣要彈劾宛平縣令柯元青。他擅自去大興縣拿人,又縱容衙役冒犯榮國府,以下犯上,罪無可贖!柯元青何在!”
別說柯元青了,就連站在前頭的吏部尚書、本次事件的具體策劃者李太九都開始抖了。
這是什么?
這是他們預案里最好的情況,正四品的左僉都御史張峻嶺,跟王子騰私交甚好的那一位,戰場一下子就擴到了最大。這么搞還得找盟友,他們一家吃不下。
柯元青快步上前,穆川適時側了身子,讓皇帝能看見他。
“陛下,張大人彈劾臣實屬無稽之談。工部員外郎賈政縱奴行兇,霸占平民土地,那家一死一傷,還有一個被拉去服兵役的,臣不過是想請榮國府的奴婢來宛平縣協助調查——”
“大膽,不過是狡辯!你——”
“你讓他說。”這次是皇帝叫張峻嶺閉嘴:“你當御史的常說廣開言路,怎么只能開你的言路不成?”
這風向不對啊,張峻嶺一聲“遵旨”,立在一邊不說話了。
柯元青從沒打過這么富裕的仗,并不專業的演技此刻也有了十成十的加成。
“朱票送了四次,四次都被打出來了,最后一次還是問忠勇伯借了兩個人,這才勉強送到,只是送到也不頂事兒,人家是榮國府的奴婢,根本不來,甚至還能叫都察院正四品的左僉都御史彈劾臣。一個奴婢,一個正四品的御史。”
此刻京縣官兒難當有了具象化的體現,在場有幾個有相同經歷的都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聽到這兒張峻嶺有些后悔,前兩日王家人來求他辦事兒,還送了不少銀子,以及價值不菲的年貨。
他當時細細問了,能去宛平縣衙告狀的,能是什么什么人?
所以張峻嶺一口就答應了,況且方才柯元青也說了“霸占平民土地”,是平民。
沒想到竟然柯元青竟然一點都不心虛,竟然還敢在皇帝面前辯解。
不過問題不大,民告官先打五十大板,就算告贏了還得再打五十大板,只要找到事主稍微分說一二,這狀紙就能撤下去,況且榮國府在大興地界,這個也能拿來說事兒。
而且告官員,本就該都察院管的。
張峻嶺上前一步,厲聲喝問柯元青:“你治下平民不懂大魏律,難道你也不懂?我懷疑你當初科舉是什么考過的!狀告官員,不是你一個縣令能接的,你想要做什么!那事主姓甚名誰,哪里人事!下朝之后交由我都察院辦理!”
穆川旁邊來了一句:“早就聽說左僉都御史張大人跟九省都檢點王大人私交甚好,王大人又跟榮國府是姻親——”
“忠勇伯!我們說的是辦案。”
“我還沒說完呢。”穆川嘆氣:“張大人跟王大人私交好,我是不信的。”
張峻嶺剛松了口氣,就聽見穆川又道:“一個奴婢都能讓張大人興師動眾在早朝上彈劾六品的縣令,朋友做不到這樣,這得是——”
雖然他沒說,但在場幾乎所有人都自動加上了:狗。
張峻嶺很想大喊:我不是狗!我是為了銀子!銀子你懂不懂!
他漲得面色通紅,雖然早朝上吵起來拿笏板和奏折打人的不在少數,雖然他手里的笏板還是象牙的,但他不敢打忠勇伯。
只要忠勇伯還手,只要一拳,他就得跪在地上求自己別死。
“此事與你無關!”張峻嶺冷冰冰道。
“怎么就與我無關了?”穆川道:“我爺爺死了,我二叔被生生打斷一條腿,我被拉去服兵役,我還不能討個公道?幸虧當初沒去都察院,不然肯定是沒公道了。”
張峻嶺呆若木雞立在哪里,下意識反駁道:“兵役本就是應該,拿銀子抵徭役是優待,忠勇伯又因此立功,豈能用這個理由告狀?”
穆川緩慢而又用力在他肩膀上拍了三下:“我覺得我能考上武狀元,你說呢?”
肩膀上的手還沒走呢,而且還移到了脖子上,并且力道越來越大,張峻嶺雖然咬著牙沒說話,但頭已經低下去了。
穆川拉開衣領,展示他胸口的傷疤:“我路上就被打了一頓,差點死了。報效朝廷、效忠陛下我做得比你好。”
張峻嶺知道破局的唯一希望,就是把這案子接到都察院,他咬著牙道:“那也不能去宛平縣衙告狀!”
“我又沒告工部員外郎。”
專門重讀了的工部員外郎叫工部尚書嚇得在寒冬臘月冒了一頭冷汗,他工部就算是擅長工程,大門也比戶部結實那么一點點,但也沒結實到能抗住忠勇伯的地步。
那是個恩推官,不能算是工部的人!
“我告的是奴婢周瑞有私產,地是宛平縣的地,地契在宛平縣過戶,我是宛平縣人,我一個一等伯,告一個奴婢,這都察院也要插手?就這你還不承認跟王大人私交甚好?”
臥槽!朝中大臣的目光又全都聚焦在了吏部尚書李太九背上,這么好的主意是怎么想出來的!
什么都沒告,卻什么都告了!還生生把都察院拉下水了。
李太九如芒在背,是啊,這么好的主意,是那個很有天賦的忠勇伯想出來的,甚至還是他自己找上門的。
問題不大,我們可以把戰果做大做強。
跟惶恐不安的張峻嶺不一樣,大興縣令朱思其輕輕一聲嘆:“京城縣官不好做啊,前兩天若是沒忍住……又逃過一劫。”
這時候,柯元青的同窗加同鄉,都察院的七品小御史史文軒終于跳了出來:“陛下,臣要彈劾工部員外郎賈政縱奴行兇!仗勢欺人!草芥人命!”
穆川又加了一句:“我覺得你也可以彈劾你們都察院的左僉都御史張峻嶺收受賄賂,以權謀私。對了,這位張大人還說柯大人科舉作弊。大魏律里,這罪名可不小,若是誣告,他告柯大人什么,他就是什么罪。”
是的,真要較真兒,張峻嶺的功名就沒了。
在穆川提前告訴皇帝他要告狀之后,皇帝其實也想過他能做點什么。
比方對已經成沉疴舊疾的世家,比方王子騰。
皇帝道:“一個奴婢,不必興師動眾,還是交由宛平縣令處置——”
張峻嶺心都涼了,處置?這不都定了基調了嗎?但是讓他心涼的遠不只這么一點點。
“張峻嶺,你……回家歇一歇,好好讀一讀大魏律。”
“對了。”皇帝又囑咐宛平縣令:“若是那奴婢還拘不來,去找忠勇伯,讓他親自去,別叫人冒名頂替了。”
“謝陛下!陛下明鏡高懸、大公無私,是大魏之福,是百姓之福,是臣等之福!”
“著令賈政即刻進京!”皇帝又吩咐。
“風聞奏事……臣是御史,臣可以風聞奏事!”張峻嶺還在喃喃自語。
穆川就在他旁邊站著:“風聞?是王家給你吹的風,還是賈家給你吹的風?風聞奏事不是讓你來以權謀私貪贓枉法的借口!”
后頭還有朝臣有本,但經歷這么一場,有本也無本了。
李太九甚至生出點空虛的感覺。
往常他們彈劾同僚,或者爭個什么政策,得唇槍舌劍來回好幾場,皇帝甚至會各打五十大板,然后誰的都不聽。但這次不一樣,輕松的好像都沒怎么出力,第一場就順利結束了。
寵臣啊,不是很理解……或許不僅僅是寵臣,李太九瞇著眼睛想,陛下登基多年,羽翼豐滿,也是時候處理那些世家勛貴了。
李太九能看清這個,別人自然也能看清,下朝之后不少人都三五成群急匆匆離開,想必是尋隱秘地方商量事情去了。
穆川得了不少同僚的安慰,尤其是工部尚書,他客客氣氣表達了同情和安慰之后,還有多說了一句:“那榮國府賈政是恩推官,不過是仗著祖上余蔭,才得了這個工部的位置。”
穆川給他吃了個定心丸:“大人能不跟他同流合污,實屬工部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