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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不遠處的紫菱洲里, 司棋也在說這新衣服。
“姑娘,既然得了新衣服,不如去謝謝林姑娘?”
迎春道:“謝她做什么?沒邊沒沿的上趕著, 她又不在乎這個。”
司棋無奈地嘆氣:“這就是個由頭, 紫菱洲跟瀟湘館最近,沒事兒也該去串串門才是。”
“你今兒是怎么了?怎么就想把我往外攆?我素日怎么樣, 難道你不清楚?”
司棋一肚子的話,堵得慌,半響才理出頭緒來。
“姑娘,家里幾個姑娘都有人貼補。原先林姑娘沒有這忠勇伯,也有老太太。三姑娘有二太太,四姑娘有東府,珍大嫂子每次來,都有東西給她。寶姑娘有家里人,缺什么只管去要, 就姑娘……姑娘也得為自己想想。”
“原先跟我一處住的邢姑娘, 不也好好的過來了?”
說到邢岫煙, 司棋更堵了。
“姑娘也該去看看邢姑娘才是, 前些日子她說去櫳翠庵陪妙玉師父住兩日,結果就不回來了, 連鋪蓋都拿走了。回頭老太太和太太想起來該怎么辦?”
“這有何難?”迎春還是無所謂的樣子:“你看這次做衣服, 連璉二嫂子那樣妥帖的人都沒想起她來。寶姑娘也從不多問,你操這么多心做什么呢?她原先住我這兒的時候, 我反而要擔心,你們成天的問她要銀子,我都怕她告狀去。”
“姑娘!”司棋也恨自己不長記性,說委婉了, 自家姑娘哪里聽得明白?
“姑娘有老爺有太太,也有哥哥和嫂子,是該多走動走動的。”這事兒前兩日她回家去,母親也說那邊有話傳過來,說是大太太不滿意二姑娘整日圍著二太太轉,對自己正經的太太老爺反而不聞不問的。
以前倒也罷了,姑娘都十七了,眼看著要開始擇婿,再不走動就晚了。
“我如何走動?”迎春問道:“去那邊要套車,連林妹妹多要些東西都要遭人非議,更何況是我?璉二哥和璉二嫂子,我也見不到他們,況且我在這兒住著,自然要是給二太太請安的。在老祖宗那兒也能遇見,他們給老祖宗請安,我給他們請安,也不算失了禮數。”
司棋有種無話可說的煩悶感,正要把話揉碎好好給她講道理,探春急匆匆進來:“聽說有人告了周媽媽一家,咱們去太太哪兒瞧瞧,周媽媽是太太身邊最得力的嬤嬤,平日里也對咱們多有照顧,正好去問問她。”
迎春應了一聲就站起來,司棋一句“姑娘”噎在喉嚨里卻也不好叫出來。
“要去叫林妹妹嗎?”迎春下意識問了一句。
探春猶豫一下,還又專門看了看迎春的表情,知道她是無心,這才道:“還是算了,天冷又有風,別叫她出門了。”
迎春探春兩個趕去王夫人屋里,卻見薛寶釵跟史湘云已經到了,賈寶玉是早上來了就沒走,在外頭寫春聯,遠遠的薛寶琴跟鴛鴦正過來。
玉釧兒規規矩矩道:“周媽媽正在里頭回話,您幾位稍等。”
雖然里頭正說話,但也沒避諱著人,外頭稍屏息靜氣,就能聽見里頭說什么。
“太太,您是知道的,我們家周瑞一直老實本分,與人為善,肯定是遭小人嫉妒了。他管著每年春秋兩季的租子,一走就是快三個月,回來累個半死,家里歇上一個月才能好,這必定是誣告,況且告去宛平縣衙,這……怎么看都是不相干的。”
“宛平縣的確管不了榮國府。”王夫人沉吟。
周瑞家的垂首立在下頭,也不敢開口,但也沒把這當回事兒。
縣令算什么東西?
她管著榮國府女眷出行,出去的馬車只要掛了榮國府的牌子,縣令也要避讓的。
也就是說,縣令要讓路給她這個榮國府奴仆。
縣令算什么東西!
至于忠勇伯,這人倒是在周瑞家的腦海里閃現過,畢竟這是他們得罪過最有權勢的人了。
但問題是貴族家里起了爭執,不是這么解決的。縣令?鬧開來先解決的就是縣令。
而且這都過了多久了?肯定不是忠勇伯那個慫貨。
“嗯……”王夫人很快有了決斷:“許是誣告也不一定。你去知會你二奶奶一聲,這事兒叫她去辦。”
周瑞家的見王夫人臉上輕松下來,便玩笑道:“二奶奶怕是也難,她辦的一向是跟都察院相關的,一個縣令……咱們家還沒找過品級這么低的關系。”
王夫人笑道:“行了,年紀漸長,嘴卻越來越貧了。過兩日——”
“太太。”外頭傳來玉釧兒的聲音:“鴛鴦姐姐來了。”
王夫人忙叫請進來。
鴛鴦身后跟著一串兒姑娘少爺進來,跟王夫人問好之后,就都去問周瑞家的了。
周瑞家的道:“咳,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們平日里都不出府的,也許是那縣令腦袋發昏了。”
鴛鴦含笑看著,等她們問過一輪,這才道:“老太太叫我來看看是怎么了?又說叫璉二奶奶去解決。”
王夫人笑道:“可見闔府上下都信她。再看看吧,朱票送了一次不行,難道他還敢送第二次?”
鴛鴦問完,回去給老太太回話,幾位姑娘少爺就坐了下來。
王夫人一掃,有四個沒來。
林黛玉、惜春、賈環和賈蘭。
賈寶玉顯然也發現了,正想找個吹了冷風的借口,薛寶釵先道:“顰兒身子骨不好,冬天要等到太陽曬過地,沒那么冷了才好起來的。”
探春眉頭一皺,這話不僅說她不來,還說了她懶,她道:“我們走得太急,沒叫她。”
王夫人道:“不是什么大事兒,別搞得興師動眾的,你們也都回去吧,馬上就過年了,丫鬟婆子打掃的時候你們也小心些,別吃了灰。”
眾人告辭出來,賈寶玉想了想,往瀟湘館來了。
“還是妹妹這兒好。”賈寶玉站在書房中間,環視一圈,怎么看怎么喜歡。
屋子里暖暖和和的,一點灰味兒沒有,還帶著一縷的清香。屋里的擺設——許多新添置的都是忠勇伯送的。
賈寶玉心口發酸,再看他林妹妹,就更酸了。
“少做些針線吧,仔細傷了眼睛。”
林黛玉正給娃娃做抹額,冬天用的那種,紅綢緞里頭襯了雪白的兔毛,前頭還縫了一顆珍珠上去。都沒顧上理賈寶玉。
酸歸酸,好看也是好看的。
“二爺坐。”紫鵑端了茶來,又笑道:“姑娘可寶貝那兩個娃娃了,都不叫我們動。不過做得也是精致,這幾日姑娘有空閑就給它們做衣裳,連詩都不寫了。”
林黛玉放下手里東西,跟賈寶玉感慨道:“晴雯要是在我屋里就好了。”
賈寶玉不怕林黛玉跟他要東西,他怕的是林黛玉不跟他要東西:“這有何難,我叫她過來便是,我屋里也沒什么事兒。”
襲人經常在賈寶玉耳邊說晴雯不干事,長久下來,賈寶玉也有個晴雯總閑著的印象。
“不用,我就說說。你制胭脂膏子的時候可要假手于人?”
賈寶玉笑了,覺得林妹妹還是跟以前一樣,不過剛才聽紫鵑說妹妹不叫人動她的娃娃,賈寶玉潛意識里還是有點想證明妹妹待自己與別人不同的,他笑道:“叫我看看可好?”
林黛玉瞥他一眼:“你可曾洗手?”
“妹妹嫌棄我不成?”
“我也不叫別人碰。”林黛玉解釋一句,又給娃娃擺好姿勢,一個坐在椅子上,一個靠在床邊。
還缺點什么呢?柜子、茶壺?是不是再來一架古琴?
“……妹妹竟是跟我生分了不成?”賈寶玉說了幾句話,見林黛玉愛答不理的,眼圈都有點紅,“不知道哪里來了個野哥哥,送了兩樣東西,妹妹就把咱們往日的情分丟在腦后了?”
“你胡說什么!”林黛玉冷著臉,“平日里拿我取笑還不算完,連忠勇伯也編排上了!”
賈寶玉原就是無名火,一見林黛玉冷臉,他先蔫了:“好妹妹,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給你賠個不是,許是……許是我這兩日昏了頭,胡說八道來著。”
見賈寶玉不住的道歉,林黛玉也不好再生氣,她道:“這是別人送的東西,要好生收著的。”她又從多寶閣上拿了九連環下來:“咱們玩這個。”
賈寶玉在瀟湘館待到吃過午飯才回來,回去就心事重重跟襲人道:“取些銀子來,一會兒叫茗煙去吳越會館訂些飯菜來,林妹妹愛吃那個。”
襲人一聽這話,眼皮子就跳個不停,她忙在賈寶玉身邊坐下,笑道:“二爺這話說得叫人不知道該怎么辦。是又惹林姑娘生氣了?想要賠情道歉,還是單就訂了飯菜吃呢?您不說清楚,我也不知道該給茗煙多少銀子。”
賈寶玉想起剛才在瀟湘館里,午飯送來,他跟林妹妹一處吃,只是見林妹妹左挑右撿的沒什么胃口,便問道:“可是又吃不下飯了?”
哪知道林妹妹瞥他一眼,道:“上回你還說叫廚房學幾道我愛吃的菜,這都多久了,也不見送來。”
“這兩日事多。”賈寶玉訕笑道:“忘了吩咐。”
這頓飯吃得賈寶玉都心虛了,所以一回來就想,不如也去吳越會館訂兩道現成的菜。
只是襲人這么問……賈寶玉想了想:“那忠勇伯隔三差五的就給林妹妹送吳越會館的菜,咱們也嘗嘗有什么新奇的。你上回不是還說,想嘗嘗用紅棗燉出來的排骨什么味兒。”
襲人從小伺候賈寶玉長大,他臉上那表情,明顯不是這么回事兒。
哪兒是為了她啊,這就是拿話堵她嘴,寶二爺什么時候不敢跟她說實話了呢?
襲人強忍著心中不快,勸道:“既是如此,不如多訂幾道?二爺光給林姑娘訂,那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呢?還有寶姑娘和史姑娘,單送林姑娘,就是平日好好的,也要生出罅隙了。況且上頭還有老太太和太太們,璉二奶奶整日忙碌,也該叫她開心開心。依我看,不如訂上兩桌,連鴛鴦平兒都請了,大家都熱鬧熱鬧。”
賈寶玉要說孝順吧,也不能說不孝順,他一想的確是這個理,便問:“該給茗煙多少銀子?”
襲人一個丫鬟,她能知道這個?但她也不能讓寶二爺知道她不能。
“上回寶姑娘借史姑娘的名義請大家吃螃蟹宴,聽說算下來二十多兩銀子,那次請的人多,連我也吃上了,咱們這次是兩桌,但吳越會館是外頭的館子……再貴四十兩也該夠了。”
賈寶玉對銀子沒概念,況且上回請客,算的是成本價,這次訂現成的就是出廠價,還不是一個檔次的,但問題是他也不知道這個,當下點了點頭:“叫茗煙來。”
很快茗煙過來,襲人拿了銀子給他,又吩咐道:“多叫些老太太和太太愛吃的菜,要軟爛些的。”
賈寶玉也吩咐:“紅棗燉排骨,林妹妹喜歡那個,還有蘇氏點心。”
茗煙領命前去,吳越會館在京城也算是個有名的地方,地方倒是不難找。
就是茗煙一進去就開始犯難了,清幽不說,一進門的那個大柜臺,都是紫檀木的。
這地兒……怕是四十兩銀子不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