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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還想再說什么,但外頭抱琴咳嗽一聲,母女兩個都知道該走了。
王夫人一臉悲切,元春心里雖然在瘋狂地笑,臉上卻是跟王夫人如出一轍的憂傷表情。
“兒啊……”王夫人站起身來,只想抓緊最后的時間再說點什么。
“下月再來便是。”元春強顏歡笑道:“況且正月初一我生日,還能再進來的。”
王夫人拉著元春的手,忽然道:“你是不是胖了些?”
元春臉上一僵,忙低下頭。
她能怎么辦?
她能怎么辦!
皇后說她女史出身,會讀書的,隔三差五就叫她去給宮女教宮規(guī),又叫她抄寫《列女傳》和《女四書》等等書籍分給宮中姐妹。
她每天忙的要死,天不亮就得起來,晚上還要點燈抄書,除了吃她還能怎么辦!
“天氣冷了,陛下說喜歡……圓潤一些的。”
王夫人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而后又是一臉的驕傲:“是我想岔了,只是你也注意著些,省得孩子不好生。”
“我知道的,太醫(yī)三日就來診一次脈,我身子調(diào)養(yǎng)得很好。”
元春陪王夫人出來,在一眾太監(jiān)不怎么尊敬甚至有點威脅的眼神里,挑了一人送她出去。
等王夫人離開,元春回到內(nèi)室,直接就攤在那兒了。
太累了,距離她封妃也有五年了,太太每月來一次,正月是兩次,也不知道是她演得太好,還是太太裝做看不見,竟是一點沒發(fā)現(xiàn)她宮里的異樣。
抱琴進來,幽幽地說:“娘娘……你還是不打算說實話嗎。家里還能撐多久?”
“我能怎么辦!”元春忽然爆發(fā)了,眼淚一滴滴掉下來,嘴角卻翹了起來,眼睛里滿是瘋狂的光芒。
“省親的時候我就說了,那么些宮女太監(jiān)看著我,我說了那么多宮里不好的話,我恨不得能拉著他們一起去死!結(jié)果呢?”
元春瘋狂地笑了起來:“五年了,我說話顛三倒四,前后不一,太太只當(dāng)沒聽見。我——那就一起死吧!”
“姑娘。”抱琴忽然叫了原先在家的稱呼,又來給元春擦了擦眼淚:“這話我不會告訴皇后娘娘的,您一直都是那個乖乖聽話,好好演著寵妃的賢德妃啊。”
元春只覺得渾身無力:“他們一個個連個正經(jīng)差事都找不到,皇帝沒有一點優(yōu)待,我還能怎么辦。”
貴妃的父親,該是有爵位的,她父親沒有。
貴妃的生母,生育有功,也該封個一品的誥命,她母親也沒有。
貴妃的弟弟,怎么也得掛個錦衣衛(wèi)的虛職,她弟弟她弟弟也沒有。
她還暗示了那么些太監(jiān)去榮國府打秋風(fēng),一樣沒用。
榮國府依舊是一副以貴妃為榮的面孔,整日只知道尋歡作樂,醉生夢死。
幾年前她詢問過王夫人,當(dāng)時她是怎么說的?
“我兒,你不擔(dān)心這個,咱們家里是榮國府,是開國的國公,天然就比那些人高貴。”
她能怎么辦?
她還能怎么辦?
元春低聲地哭了起來。
很快,她就擦干凈了眼淚,低聲呢喃道:“我過得生不如死,誰也別想好好活著。”
這天早上,天還沒亮,穆川就起來,穿了整套一等伯的禮服,頭戴梁冠,身后佩掛大授,懷里抱著先祖牌位,等在了新修的祠堂門口。
村長林大山就在前方站著,他昨天左右互搏了一個晚上,最終還是決定抱著金鋤頭,至于自家祖宗的牌位,則在站在他身邊的大兒子懷里。
林家村九十三戶人家,有四戶沒了男丁,也還沒來得及過繼嗣子,這四家的祖宗牌位,是拜托穆家男丁抱著的。
等新修的日冕指針移到了辰時正,林大山大喊一聲:“開祠堂!”
一千響的鞭炮點燃,噼里啪啦的聲音響起,林大山打頭,穆川緊跟其后,跨過了煙火繚繞、紅紙片紛飛的祠堂大門。
祭祀跟別的活動不一樣,誰越重要,誰的活兒就越多。
就好像穆川,點黃紙燒紙錢這事兒就是他負(fù)責(zé)的。林大山也說了:“沒有野鬼敢從大人手上搶咱們村的燒紙!”
等大家一家家把牌位放了上去,又在香爐里上好了香,再念些悼詞,這次祭祀活動就差不多結(jié)束了。
穆川的防火意識是很重的,他一直盯著火盆,打算等滅了再走。
穆大壯因為要幫幾家沒男丁的人家放牌位,也要等到最后。
見兒子盯著火盆,他還以為他又什么心事,不自覺也是一肚子的感慨。
穆大壯站在穆川身邊,盯著排在最上頭一排的自家祖宗牌位,小聲念叨著:“如今是好了,我跟大牛過兩日就能去京城了,還能給他看看腿。以后就都是享福嘍。”
兩句話說出去,穆大壯不知道怎么就傷感起來。
“爹,你好好保佑三哥兒,保佑他生個大胖小子,保佑咱們穆家子孫綿長,人丁興旺,福氣綿延。”
穆川在一邊越聽越不對,這都許了幾個愿了?
從他開始,弟弟妹妹堂弟堂妹,還有孫子孫女兒,居然對每個人的期望還都不一樣。
穆川清了清嗓子,小聲道:“爹,我爺爺是死了,不是去做神仙,差不多得了。他們以后想做什么,得他們自己愿意,況且真要許愿,你得找我。”
穆大壯瞪圓了眼睛:“你——!”
穆川被他追著跑出了祠堂。
正在門口吩咐看門老頭的林大山不由得笑了起來:“穆大壯平日里看著不聲不響,沒想還跑得挺快。”
再遠(yuǎn)一點,新請來的先生廖瑾才已經(jīng)挨家挨戶的考察學(xué)生的水平了。
雖然這人只是個秀才,但也要考慮他教的是誰,教學(xué)目的又是什么。
林家村沒有學(xué)習(xí)基礎(chǔ)的,僅僅是開蒙識字,背背三字經(jīng)千家文,學(xué)幾篇朗朗上口的古詩,講一講流傳至今的志怪,再講一講地方志,尤其是林家村祖上的能人賢士們。
請個進士來教不僅是大材小用,而且進士也不合適教這種基礎(chǔ)班。
穆川還請了個教算術(shù)的先生,這一位要年后才能到。
唯一犯難的是請常駐的大夫不太順利。
有經(jīng)驗?zāi)芰姷拇蠓虿辉敢鈦恚氲踝幽麓ㄒ部床簧希詈笳埩宋蛔隽艘惠呑铀幉呐谥频睦先思摇?
他耳濡目染的對各種病癥也有所了解,簡單的也會治,又能指點村民處理從山上采到的草藥。穆川覺得這就是社區(qū)的第一道關(guān)卡,還能引導(dǎo)分診。
跟村里喜氣洋洋,就準(zhǔn)備來年開春大干一場的氣氛不一樣,不遠(yuǎn)處王狗兒的家里,就連一直自信滿滿的劉姥姥也不敢說話了。
“他們開祠堂沒叫我!”王狗兒紅著一雙眼睛,幾乎要滴下血來。
他咬牙切齒地說:“他們想把我攆出林家村!”
王狗兒氣急敗壞往前一揮,把桌上的東西全都掃了下去,叮叮當(dāng)當(dāng)碎了一地。
“我爺爺當(dāng)年是京官兒,在林家村置地蓋房,找關(guān)系直接免了林家村一年的地租,他們都受過我王家的恩惠!他們不能當(dāng)白眼狼!他們不能恩將仇報。”
“狗——”
啪!王狗兒一巴掌扇在劉氏臉上:“你閉嘴!穆家也吃過我王家的好處的!若不是當(dāng)年免了他們家地租,他們家哪里有銀子置辦了這么好的地!原本就該還給我們王家的!”
吼完劉氏,他又吼劉姥姥:“這就是榮國府說的辦好了?他們糊弄鬼呢!”
劉氏眼淚掉了下來,正想要去撿地上的碎片,被劉姥姥拉到了一邊。兩個孩子更是在一邊瑟瑟發(fā)抖。
王狗兒紅著眼睛發(fā)狂,門忽然被人踢開了。
踢門的是穆川的手下,五大三粗,還穿著罩甲、手里拿著長棍,身后別著大刀。
跟在他們身后的是村長林大山,以及村里幾個族老。
“王狗兒。”林大山冷著一張臉,道:“族里商量好了,限你三天之內(nèi)搬出去。。”
王狗兒瞇著眼睛不說話。
其中一個族老道:“你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
“我要去京里告御狀!”王狗兒梗著脖子大喊。
對面幾人一句話沒說,一臉微笑看著王狗兒。
“你現(xiàn)在搬還能落點東西。你老岳母家里有房也有地,你三天之內(nèi)不搬走,你家里還能剩下什么,就不好說了。”
林大山倒是心平氣和的,又拿了個結(jié)實的布兜出來,哐當(dāng)一聲沒扔上去桌子,掉在了地上,他眉頭一皺,似乎對自己的力氣不太滿意。
“你家里一共一百三十五畝地,二十畝水田,五十畝旱田,六十五畝沙地,村里要收回來,記在村學(xué)名下,還有你的宅基地也要收回來,這是買你地的錢。”
王狗兒只覺得聲音不對,但是官他是剛不過的,要是銀子多,他也就順桿下來了。
門口可是站了兩個帶刀的,尤其是左邊那個,每次都是他按著自己……疼,太疼了!
他上前解開繩子一看:“銅板!全都是銅板,你們這是仗勢欺人!”
原來他也認(rèn)識這四個字。
“二十畝水田,一畝算五百文,五十畝旱田,一畝兩百文,六十五畝沙地,一畝一百文,還有宅基地,作價五百文,你自己數(shù)數(shù),少了一文,我十倍賠給你。”
“你們不能……你們這是要逼死我!”
“得了吧,一百二十五畝地,在哪兒都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家里沒少攢銀子吧,哪兒就死了呢?況且我銀子也沒少給你,別假哭了,趕緊走。以后這地就不是你的了,沒事兒別來亂逛,小心我揍你。”
這句話是穆大壯提供的,十幾年了,他從不敢忘,夜里做夢都是這個。
可惜看王狗兒的表情,他已經(jīng)全都忘了。
劉姥姥忽得上前一步,道:“幾位大爺,宰相肚里能撐船,沒必要跟我們升斗小民計較。我們家……也是請榮國府說合過的,他們家初一十五要進宮去看貴妃娘娘,娘娘也是知道這事兒的,陛下怕也聽說了。不如——”
劉姥姥頓住了,她覺得好像不太對。
“不如怎么樣?”林大山給氣笑了,反問道:“你們想留在村里?你們留得下來?還是想多要銀子?你們也配?還是想叫大人來給你們敬杯酒,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一笑泯恩仇?”
“這不對吧。”有一族老疑惑道:“我上回進京城,聽他們說,宮里是探望是逢二、六日。我還看見吳貴妃娘家的馬車了,那叫一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