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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吃過飯, 又生去草垛處精心挑選了粗細一樣、又長又韌的干草,打了水洗干凈,接著則是烘在灶臺邊上。
瞧見穆川看她, 她道:“要洗一下的, 不然編出來有土,有些上頭還有看不見的小蟲子, 不洗干凈了,等到春天就長蟲子了。”
她大概說得是蟲卵,穆川點點頭:“那幾根是不是太近了,萬一烤焦怎么辦?”
又生笑道:“專門烤焦的,編出來有經緯,好看。”
行,基本不用他操心了,只有一條:“你打算編什么?”
又生腦袋一歪,有點為難:“我編得最好的是蟲子, 可聽說京里的女孩子害怕蟲子, 我就想編些桌椅板凳。舅舅, 你覺得呢?”
“那就桌椅板凳吧?!蹦麓ㄐΦ溃骸盎仡^我問問她喜不喜歡蟲子?!?
“哪有人喜歡蟲子的。”又生笑嘻嘻的跳去廚房翻動她的稻草了。
這么一聊, 穆川也想好給林姑娘送些什么了。
羊絨,最好的羊絨。
雖然貴族家的女孩子一般不用擔心冬天保暖的問題, 她們不僅有羊絨, 還有棉花,還有裘皮。
不過單就羊絨來說, 還是北黎的最好。
北方的大草原上雖然也產羊絨,但那邊的牧民大小還是個人,北黎就不一樣,北黎還是奴隸制, 農奴跟羊絨一樣都是生產資料,而且農奴還沒羊絨珍貴。
但凡有一點不好,命就沒了。
雖然聽起來有點地獄,但北黎產的羊絨,顏色上就是奶黃色,一點腥氣都沒有,比北方產的黃褐色的羊絨看起來要高級許多。
不僅顏色氣味上要更好,而且又細又密,帶著微微的彈力,穿上十分保暖。
穆川給京里去了信,吩咐她們給林姑娘準備幾件羊絨的衣服,等又生的桌椅板凳編好,就一起送去。
這天早上,又到了一月一次進宮看望娘娘的日子。
王夫人從昨兒晚上就沒怎么睡好,一大早起來就穿著打扮停當,斗志滿滿上了馬車,進宮去了。
不過到了北安門口,王夫人的斗志就消失殆盡了,她臉上也有了和煦的笑容,下車就是一人一個二十兩的紅封遞給門口的太監們。
“天冷,公公拿去喝些熱茶。”
這態度,比對她外甥女兒要友好得多。
接下來帶她進去的太監,是個五十兩的紅封。
等到了景華宮,所有的宮女太監簇擁著元春出來迎接王夫人,王夫人笑得開心,又是一大把銀票撒出去。
首領太監和大宮女一人一百兩,剩下的宮女太監都是五十兩。
要么為什么王熙鳳覺得這開銷至少要讓二房出一半呢?
先是按照宮殿大小,景華宮是兩名首領太監,一名宮女總管,另有太監十二名,宮女八名。
元春是貴妃,標配還有八名太監八名宮女。
王夫人每次來,光打賞就得兩千兩往上,一年下來就得快三萬兩。這還不算太監打秋風的。
而大魏朝一等公的俸祿是多少呢?兩千五百兩。
當然,當了公爵肯定是有其他收入的,但……賈家男人沒一個有本事的,沒法變現還只會吃喝玩樂。
一個超品的公爵之家,生生比有品級的大臣們收入還少。
所以就算是打腫臉充胖子,賈家的體面也得維持下去,不然就更丟臉了。
王夫人落后半步,跟著元春進了屋里。宮女太監們行過禮都出去,王夫人笑道:“有日子沒見了,娘娘今兒臉色看著憔悴了些?!?
抱琴親自來奉茶,又笑道:“娘娘昨兒都沒怎么睡好,就等太太來呢?!?
王夫人態度和藹,一點不像在賈家那個木然的樣子。
她指著自己眼底,也笑:“我昨兒也沒睡好,你看我這眼睛,若不是擦了粉,今兒怕是要失儀了?!?
抱琴放下茶點:“太太跟娘娘說話,我去外頭守著。”
等抱琴出去,王夫人拉著凳子,往元春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小聲問:“你什么時候能生個一男半女,我也就知足了。”
元春半低著頭,裝作害羞裝,心里卻是快要瘋了。
她哪里生得出孩子?皇帝根本不來,她拿什么生?她至今還是完璧之身,她怎么生!!!
她要真生得出來,都不說生,只要懷上,立即就是誅九族。
“太太。”元春扭捏道:“這事兒急不來的,許是我年紀大了一些,可能不好懷上吧?!?
“什么大不大的?我生寶玉的時候都三十好幾了,不一樣好好的?”王夫人假意呵斥道,又翻過來安慰元春:“這事兒急不得,要隨緣?!?
元春早就膩歪了這每月一次的演戲,可不演又沒辦法,她推了推桌上的小盤子:“太太嘗嘗這個,宮里的手藝?!?
精致的八寶套碟里,每格都是四塊精致的一口小點心堆在一起,王夫人吃了一塊,迎著元春期盼的目光,她打算一樣一塊都嘗嘗。
趁著王夫人吃東西,元春總算是松了口氣,又問:“寶玉好不好?老太太好不好?家里姐妹們可好?今年冬天冷,太太有事兒叫她們去辦,少出門,免得凍著?!?
一連串的問題,至少能保證王夫人吃完點心之后的一段時間有活兒干,不至于讓她太難受。
元春鼓勵的眼神黏在王夫人身上,時不時來一句:“好不好吃?再嘗嘗這個。”
王夫人有些心疼,女兒在宮里雖然錦衣玉食的,但沒有親人在身邊,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呢?
雖然是一口大小的點心,但是連著吃了八塊還是有點噎的,王夫人又喝了兩杯茶,跟元春說起家里最近的消息來。
“我懷疑你祖母大概也看出來了,我其實不想寶玉娶薛家女,她最近夸林家女夸得少了?!?
元春心想怎么能看不出來?
珠大哥娶的誰?寶玉……太太就剩這么一個兒子了,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就給他娶個商戶女?
“薛家女配寶玉還是差了些。可祖母也該知道,林家女一樣配不上寶玉。若是以前還行,可誰讓她父母死得早呢?非但沒有助力,連家產也不如薛家多,身子又不好。至少薛家女當妾還是夠格的?!?
元春冷冰冰地說,一點情義也沒有。
王夫人不在乎這個,她又道:“等過年的時候你送節禮,寶玉跟薛家女的還得一樣,得刺激刺激你祖母,不然我怕薛家起疑心,就跟我不親近了。”
元春點頭:“過幾日臘八,我先送些東西?!?
說白了,王夫人就是為了從薛家手里掏東西,別說元春封了貴妃,賈寶玉成了國舅,就是元春還當宮女那會兒,王夫人也不會叫薛寶釵進門的。
圖什么呢?
圖她年紀大?圖她商戶出身?圖薛家門第夠低?還是圖她家里有人命官司?
這一點王夫人老早就跟元春商量過,找個平衡,待價而沽,熬到老太太歸西,尋個高門出身的貴女配給寶玉。
這么多年下來,王夫人覺得她跟老太太似乎都有默 契了。
你來我往,全是暗示,誰都不開口,把二老爺瞞得死死的。
王夫人忽得有些遲疑,又道:“你在宮里……可曾聽說過忠勇伯的消息?”
這元春還真的聽過,她故作輕松的笑道:“自然是聽過的。陛下想給他做媒,皇后娘娘已經宣了不少姑娘進宮相看了,只是陛下總不滿意。她們都說就是給陛下選秀也沒這么麻煩,這么多姑娘,就是陛下,也能中選三五位了。”
“啊?”王夫人為難道:“聽說他跟林家有舊,想認林家女做妹妹。已經來了咱們幾好幾次,東西也沒少送。我沒細看,聽說都是好東西?!?
元春皺了眉頭,她道:“我長這么大,從來沒聽說認妹妹的,況且……早上去皇后娘娘宮里請安,跟娘娘閑聊,聽她的意思,說是忠勇伯好色。那林氏女……省親的時候我也見過,雖然病懨懨的,卻是個天仙一般的美人。”
王夫人搖頭:“那他從哪里聽說林家女的名聲呢……”說著她就啞了,還能有誰,寶玉唄。
寶玉帶過家里姐妹的針線出去顯擺過,還帶她們做的詩詞出去顯擺過,還為這些事兒跟林家女鬧過別扭,她只是叫王熙鳳代她管家,她又不是聾子瞎子,這些事兒她都知道。
“應該不是寶玉。”元春安慰著王夫人:“寶玉是我從小教他讀書認字的,他天性純良,又懂禮知禮,不會做出這種事情。我猜……是為了林家的家產?!?
“啊!”王夫人一點就透,“……林家的家產?!?
林家的家產早就沒了,榮國府一千四五百的下人,男仆的月錢是女仆的兩倍,還要穿衣吃飯,平日里還有數量不低的賞錢,光就這些開銷,每年就不下十萬兩銀子。
還有榮國府平日人情往來,她們這些太太出門,一樣要花不少銀子,每年差不多也得是這個數。
賬上哪里還有錢?
除非把榮國府抽干,典當家里所有的東西,包括老祖宗的私房和她們這些正牌嫡妻的嫁妝,勉強才能補上那虧空。
她是不會承認這種事情的,忙又換了個說法。
“你是知道我的。我平日里對家里的女孩子都是嚴格管教,尤其是寶玉也在園子里住,他跟林家女是姑表親,從小一起長大,又有老太太縱容,我但凡手松一點,給她一個好臉,萬一鬧出什么事兒來,她倒是能直接嫁給寶玉,可咱們賈家的女孩子名聲就毀了,還得連累你?!?
王夫人解釋了一大通,嘆道:“許是管得嚴了,她平日里見了我也沒個笑影的,八成是已經恨上我了。若是真叫她當了忠勇伯夫人,我倒是無所謂,可咱們賈家怎么辦?怪不得——”
王夫人一頓,如恍然大悟般道:“寶玉怕忠勇伯怕得要死,他定是私下嚇唬寶玉了!”
元春拍了拍王夫人的肩膀,笑道:“這有何難?只叫她當不成忠勇伯夫人便是。”
“咱們家里是四王八公?!痹航o王夫人數著:“八公就不說了,爵位至少都降了兩代,未必敢對上這個風頭正盛的一等伯,可還有四王呢。南安王,北靜王都跟咱們家交好,再不濟還有忠順王,就說替寶玉賠情道歉,一頂小轎子送她進去不就完了?還能給她帶嫁妝?誰家當妾的有嫁妝?那王妃的臉面不要了?”
這話說的王夫人心花怒放,只是她從來是個麻煩不沾身的性子,又問:“若是你祖母……不同意呢?”
元春冷笑:“依我看,到時候她怕是比太太還著急。太太想,老太太是愿意把積攢多年的好東西留給寶玉,還是陪給忠勇伯?”
“好我的兒,難為你這樣透徹,今兒聽你一說,我竟是半點憂愁也無了。那林氏女整日攛掇你弟弟不學好,竟是連書都不讀,我就是容得下她,老爺也不肯的。你不知道老爺多想叫寶玉上進?!?
“太太。”元春不懷好意地說:“依我看,您這些日子手上松一些,只管叫她跟寶玉胡鬧去,叫她開開心心的。到時候送她出門,只說是逼不得已。等她做了妾,難免憂思過重,不過三五月,也就沒什么煩惱了?!?
王夫人嘆息一聲,終于忍不住說了句實話:“其實我原先也想過的,按照她這個樣子,除非留在咱們家里嫁給寶玉,否則前后左右都是個死——誰能知道老太太如此狠心呢。平日里心啊肝的叫,當日我那小姑子……自己死得早,唯一剩下的這么點骨血,也要……”
王夫人還抹了抹眼淚。
“要不怎么是外~孫女兒呢?!痹喊淹庾掷藗€很是諷刺的長音,又道:“至于咱們家幾個妹妹的婚事,您也不必太著急。橫豎有我呢?!?
王夫人嘆氣,道:“我的兒,你受苦了。若不是有貴妃妹妹,你這幾個妹妹全都別想嫁去好人家?!?
每次說到這個,王夫人就覺得不管是迎春還是探春,又或者是惜春,全都占了她元春的便宜。
“大房不靠譜,她那哥哥嫂子都不帶理她的。探春平日里倒是恭敬,只是趙姨娘那個人……探春若是嫁得好,她難免要抖起來,橫豎我又不指望探春幫襯寶玉。至于惜春……東府的人,京里人治聽見寧國府三個字,都恨不得要繞道走的,難!”
“不著急這個?!痹盒Φ溃骸艾F在國泰民安的,都要多留女孩子幾年。忠順王家里年初嫁出去的那個女孩子,都十九了。況且等我生下一男半女……”
她摸了摸肚子,也開始用一開始王夫人噎她的話來安慰王夫人了:“到時候有的是上門求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