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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臨近申時, 穆川回到了林家村。
天色有些發暗,早就得到消息的村民們,由村長帶著, 穆家一家人陪著, 等在了村口。
又是一頓生生放出霧霾的不知道多少響鞭炮。
穆川跳下馬來,上前行禮:“爹、娘, 我回來了。”
雖然已經見過兒子,但這等鄭重的場面,還是叫穆大壯老淚縱橫。
當然村長是只有喜的,他忙忙碌碌上前招呼:“趕緊回去,外頭冷,先讓大人嘗一嘗故鄉的水,吃一吃故鄉的飯。”
雖然有些諂媚了,但有人這么調劑著倒也挺好。
前頭村長引路,穆家爹娘兩個一開口就是哭, 村長接過話頭, 問道:“大人看家里可有變化?”
穆川左右看看, 道:“我離開的時候年紀還小, 跟記憶里似乎差別不大,不過既然我回來, 先修祠堂, 再修一修我家里祖墳,出村的這條路也得修, 再建一私塾,這些都有!”
村長笑得都沒了眼睛,連聲道:“那以后變化就大了,今年出去做工的, 明年回來怕是都不認識路了。”
穆川便又道:“村長回去問問誰家識字,是正經識字那種,另誰都會些什么,誰能耍槍舞棒,誰會算賬,誰田種得好,都列個單子,回頭交給我,我有大用。”
什么叫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啊!
雖然這詞兒有點貶義,但村長也顧不得那么多了,他笑道:“有的有的,都統計好了,能幫上大人就是最好的,草民連地契都收了。”
村長陪著穆川一路回家。
大門是村里出錢出勞力給換了,里頭屋子還是老樣子。
村長極其有眼色也沒多留:“大人好生歇息,草民明日再來。”
穆川一進家門,就看見一院子的人。
二叔、二嬸,二叔家里一個哥哥,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自己家里爹娘,弟弟,還有妹妹。
另有幾個不到腰的孩子,牽在各家大人手里,怯生生又很是好奇得看著他。
幾乎是人人臉上都帶淚。
穆川笑道:“我沒回來你們哭一哭倒也罷了,我回來還哭,豈不是沒把我這個一等伯放在眼里?”
穆川的親娘,王狗兒一家嘴里林家村最煩人的穆家婆子黃桂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沒他高,只能拍在更靠后腰的背上。
“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什么,你不知道——”
又哭了。
“哭歸哭,雜醬面總做了吧?”穆川問道。
二嬸忙擦了擦淚,又在圍裙上蹭了蹭手:“做了做了,大嫂一早上起來就開始炸醬了,上好的五花肉,五指厚的肥膘,炸得香噴噴的。要等你回來才好下面,免得坨了。”
二嬸奔去廚房。
穆川回頭看看自己手下,笑道:“都來吃一碗雜醬面,我就記得這一口,香極了。”
穆川幾個手下把大圓桌抬了出來擺在院子里,眾人圍了兩桌,穆川笑道:“炸醬面要冬天的好吃,一來夏天太熱,廚房里 待不了太久,炸醬又得時刻看著。二來豬要冬天才肥,炸醬沒有油是不好吃的。”
穆川加了一大筷子紅心蘿卜絲兒:“最后嘛,就是我愛吃紅心蘿卜,甜。醋也是少不了的。”
他又小心翼翼滴了幾滴醋,筷子一攪,再這么一夾,大半碗面就下去了。
二嬸“誒呦”一聲,忙站起身來:“多少年沒做三哥兒的飯了,竟然忘記他得吃三碗。”
跟著一起回來的竇長宗嘿嘿笑了兩聲,掃了一眼穆川的碗:“這么大的碗,他得來六碗。”
一頓飯吃完,竇長宗帶著其余人出了院子:“川哥不用管我們,我們去找村長安排住宿。”
穆大壯倒也聽說了自家兒子有了大名,不過難免有些傷感:“……川啊,以后得叫你川哥兒了。”
黃桂花又是巴掌拍在他背上,因為穆大壯是個矮壯身材,這一巴掌是拍的實實在在。
“他們叫川哥兒,我們繼續叫三哥兒。就你矯情。你別理你爹。”黃桂花跟穆川抱怨著。
“這些年要不是我隔三差五去王狗兒家門口叫罵,就你爹那脾氣,忍忍忍,就知道忍,憋屈自己。村里人還以為咱們家里跟他們沒什么深仇大恨呢。”
穆川也道:“我也覺得該去罵,總不能憋著。”
“就是!”有了兒子的幫腔,黃桂花討伐起穆大壯來:“你要不時刻提醒著,王狗兒是白眼狼,他們還盼著能從王狗兒手里落點好處呢。”
“王狗兒就是白眼狼!”二嬸忽然來了一句:“前些年他們扒上了京里的貴人,又抖起來了。”
“王狗兒壞!”不知道是誰的女兒忽然也來了一句,穆川看向黃桂花,聽她道:“這是你弟弟的女兒。”
“我走的時候,你也就十二歲,女兒都這么大了?”
已經有點駝背的漢子點了點頭,又叫了一聲哥。
穆川問他:“你可識字?”
“當初就學了半年,勉強認得幾個字。幸虧這些年都沒忘了。”
“我爹認字,村里還有人找他寫信呢,他字兒寫的可工整了。”
穆川笑道:“那就好,回頭安排你去縣衙做個文書。”
雖然以老穆家以前的眼界,這就是天方夜譚,但自家兄弟都是伯爵了,那個——
那個蹲門口沒一點儀容儀表、還有點愁眉苦臉的抽旱煙的老頭,是個三品官,去縣衙做文書似乎也沒什么不可能的。
穆大壯抽完一鍋旱煙,把煙桿子往新的青石門檻上磕了磕,站起身問道:“我還沒問你呢,我是三品官兒,你娘怎么就是一品的誥命了?”
穆川笑道:“女子的誥命,要么是夫君請要么是兒子請,我是超品的伯爵,若是我請封,那我娘就是超品了,可爹只有三品,因此娘只能封一品。”
黃桂花大笑起來:“你拖累老娘了。”
“這都什么話!”穆大壯一副有怒氣不敢發的模樣,卻又一臉都是笑。
一直看著想笑又不敢笑的二叔穆大牛終于開口了,“三兒……”他的手下意識放到了那條斷過的腿上,“王狗兒,怎么辦。”
這幅小心翼翼的模樣叫人看了心疼,明明他們才是受害者。
穆川一指自己親爹:“正三品。”再一指自己親娘:“正一品。按照官場的規矩,路上遇見王狗兒,若是他沒低頭,你們能打他一頓,若是他閃得滿了,你們還能打他一頓,若是他言語間不恭敬了,你們還能打他一頓。”
穆川舉了好幾個例子,家里幾人一開始還留心記著,后來發現了,其實就是:打他一頓。
憋屈多年的二嬸猛地站了起來,一手拉著自己大嫂,一手去拿晚上別門的門栓:“咱們出去逛逛。”
“這大晚上的,天都黑了。”穆大牛下意識就道。
“咳,你腿腳不好,打人吃不上力的。我們去王狗兒家附近逛逛。剛才三哥兒怎么說的?他要是敢攆我,我打他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