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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戲的最后那位貴公子當真把自己的腳砍了, 而康王府世子去郊游時,馬匹發狂他?乘坐的馬車跌下?山崖,雙腿受了傷, 再?也無法站起?來, 躺了一輩子,康王府滅, 他?作為世子無論是膿包還?是殘廢, 都會第一個被揪出來斬殺。
聽小舅舅說,當年康王爺一死, 底下?的兵將得知金家歸降后, 大?多數主動投靠了太?子。
剩下?一小部分誓死追隨康王府的人?被太?子帶著?樓家兵馬一一絞殺, 康王府被抄家滅族, 一把火燒了三天三夜,里面?的一切都化為了灰跡。
如今戲樓上演的戲碼, 竟與曾經的康王府貼合, 是巧合,還?是故意而為?
人?是鄭兄長請來的,金九音不敢與樓令風說太?多, 怕他?當場下?令把這兒抄了, 再?把人?抓來一一審訊。待明日抽個機會, 她來找鄭兄長問問這位無妄先生到底什么來頭。
戲已經結束,臺上的排憂抽起?了今夜的幸運兒,金九音對這類靠運氣謀來的好處從來不感興趣,因為沒有一次輪到她頭上。
正打算起?身?, 突聽臺下?人?念叨:“一百五十八號。”
金九音不太?記得自己的號碼,印象中有個五和?八,轉頭問身?旁的樓令風, “樓家主記不記得我那張票是多少?”
樓令風淡然?地告訴她:“恭喜金姑娘,你被選中了。”
金九音:“......”
真是她?
她終于轉運了?
身?后的簾子外很快傳來了一名小二邀請聲:“恭喜金姑娘,今夜無妄先生將單獨會見金姑娘,請隨小的來?!?
有頭有臉的唱優因受各類人?士的追捧,名氣比有些官員還?要大?,見一面?極為不易,就連戲樓的東家鄭大?公子也無法替他?做主,一年里能見到無妄先生的人?,一個巴掌能數過來。
眾人?不知那串數目背后的人?到底是誰,有遺憾的有羨慕的,底下?哄鬧成了一團。
“好不容易中了一次獎,我不想錯過?!苯鹁乓襞c樓令風道:“我去見見,勞煩樓家主等?等?我?!?
“嗯。”樓令風道:“小心點,過口的東西不能碰?!?
金九音點頭,“放心?!逼?身?走去門口,掀開布簾讓小二帶路。
鄭家的茶樓分三層,底層是戲臺與散客,二層是雅間?,三層是戲樓內部人?員的廂房,鄭大?公子和?幾個有名的倡優排憂都在上面?。
外人?不許進,兩位五大?三粗的小廝兇神惡煞地守在樓梯口,見到小二領人?過來方才讓開路。
金九音跟著?小二上了第三層,往左拐到了第一間?廂房門前,小二停了腳步伸手推門,回頭與她道:“金姑娘先請,無妄先生很快便到。”
金九音點頭道謝,抬步走了進去。
入門處掛了一道珠簾,不是普通的珍珠,是一副黑珍珠,顆粒飽滿價值不菲,祁蘭猗曾在康王府的廂房內便有這么一副。
祁蘭猗很喜歡,還?曾慫恿她把屋子里的桃木葫蘆珠簾也換了,換成與她一樣?的黑珍珠,“你是金家大?娘子,清河的貴女,屋里樸素得像廟堂合適嗎?你若是喜歡黑珍珠,我讓父王派人?再?去收集一副回來送你。”
金九音對這些沒有什么講究,并沒有換,但?從祁蘭猗的口中知道了黑珍珠的昂貴。
沒想到一個倡優的屋子居然?會如此奢華。
金九音看?到那副簾子時并沒有多想,可當她進入廂房內,看?著?里面?的桌椅板凳,軟榻小杌后,腦袋便開始一聲聲的嗡鳴。
屋子內的布局與當初祁蘭猗的廂房一模一樣?。
金九音第一個反應是,祁蘭猗還?活著??
當年康王府兵敗,不是說她懸梁自盡被燒死在了康王府嗎?人?還?活著??她來了寧朔?在哪兒,那位倡優是誰?!
腦子里一團疑惑冒出來,恨不得立馬找個人?問清楚,金九音正要轉身?去找人?,一回頭便看?到了剛進來的無妄先生。
與臺上時的滑稽摸樣?不一樣?,無妄先生洗凈了妝容,臉上戴了一塊用木頭做成的面?具,幾乎蓋住了整張臉,只露出了一雙眼睛。
若是一眼瞟過去,會覺得那塊面?具落在他?面?上正正好,很配他?君子如蘭的氣度。
可在金九音與他?對視的一瞬,那雙眼睛卻?如同被歲月侵蝕蒙上了一層死灰,微微斂下?,對著?金九音行了一禮,“金姑娘?!?
金九音從不相信巧合,今日一切的巧合都發生在了自己身?上,她怎會看不出來對方是故意把她引到此。
他?目的為何?
他?與康王府什么關系?
金九音盯著?他?,沒功夫與他?寒暄,直接問道:“你是誰?”
對方抬起?頭,看?了她半晌后,輕聲道:“金姑娘,應該不記得我了?!?
金九音眉頭微蹙,這回可以肯定他是康王府的人?,且從屋子里的擺設來看?,此人?對祁蘭猗很了解,“記不記得,你把面具先取下來再說。若是故人?,我自會一眼認出來?!?
對方聽完后,似乎不太?信她的話,“當真?”
金九音沒耐心陪她玩這些游戲,“我不管你是誰,什么居心,既然?找到了我,便是有事要說,我人?已經站在了這兒,閣下?再?這般讓我猜有何意義?”
“好?!睂Ψ姜q豫了片刻后,抬手摸向腦后,扯開了木質面?具的系帶。
他?摘下?面?具,抬起?頭的一瞬,金九音被嚇得連退幾步。
面?前的這張臉實在太?丑,太?可怕,幾乎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只有一雙眼睛周圍的皮膚還?算完好,但?因疤痕遍布拉出了一條條褶皺,看?起?來更恐怖。
若非她能說話,她險些以為又看?到了鬼哨兵...
對方在見到金九音的反應后,眸子內閃過一絲嘲笑,又似乎早就料到了她會如此,低下?了頭,“我就說金姑娘不會記得的?!?
沈月寧沒有說錯,以面?具示人?的人?要么很俊怕引起?騷亂,要么很丑無法見人?,燒成”這樣?她能認出來才怪。
金九音不知道他?是誰,但?為自己的失態道歉,“抱歉,我沒做好準備,不知道你會...”
“無妨。”無妄先生重新把面?具戴好,看?向金九音,與她道出了自己的身?份:“瑾姝這幅模樣?金姑娘不認識也能理解,不怪您。”
瑾姝?
祁蘭猗的貼身?侍女。
她是瑾姝?他?不是個男子嗎...
金九音呆愣地看?著?他?。
對方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釋道:“大?火毀了奴的容顏,濃煙嗆壞了喉,沒想到陰差陽錯成就一副天生唱戲的嗓,奴從清河一路南下?,來到寧朔后被鄭大?公子認了出來,將奴帶到鄭家戲樓,平日里以人?皮為面?隱姓埋名,漸漸成了一方有名的倡優,原本打算就這般渾渾噩噩地過下?去,可奴心中尚有郁結放不下?,實在不甘心...”
金九音還?未從她的話里回過神,便見她抬頭哽咽道:“郡主,她死的太?慘了?!?
金九音心口一跳。
康王府出事的那幾日,她正處于昏迷與清醒之間?,痛苦難耐。
兄長一死,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氣神,是以在聽到康王府一個都沒有活下?來的消息后,反而麻木了,不知道疼了。
如今舊事重提,除了把它重新拉回到那場悲傷之中,什么好處都沒有,六年前她沒精力為祁蘭猗的死而悲傷,六年后心空了,突然?不是很想聽下?去。
她想放過自己。
金九音:“逝者已逝,既然?你能幸存至今,便好好活下?去,你放心,我不會讓人?知道你的身?份。”
瑾姝大?抵沒想到她會如此說,愣了愣,輕聲問道:“金姑娘不想替郡主報仇嗎?”
報仇?
向誰報仇?
當年死了那么多人?,她該向誰報仇?六年前鄭云杳死后她手刃了楊三。后來的那些事她再?也沒有辦法把錯處怪在楊家人?身?上,她并非沒有努力過,她一直在找到底是誰把阿煥煉成鬼哨兵,后來阿煥失蹤去了哪兒?可她越是想尋找答案,付出的越多。
兄長死了。
死之前告訴她,是誰殺了他?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家軍不能南下?,鬼哨兵不能再?現世。
從她金九音放走唯一可能殺害兄長的太?子那一刻起?,她就沒有資格再?去替逝去的那些人?報仇。
兄長求的是清河的太?平,她背負‘殺人?’之名犧牲自己的前程,是為了保住金家鄭家以及整個清河世家余下?人?的安穩。
她沒有力氣去為誰報仇了。
金九音:“抱歉,我沒...”
瑾姝沒料到她會是如此態度,急聲打斷道:“金姑娘當真不想知道郡主是被誰害死的嗎?”
金九音眸子動了動,朝她看?去。
瑾姝突然?雙膝跪下?,對著?她悲痛地道:“金姑娘,郡主死之前一直在等?您啊,不是為了等?您來救她,是想見您最后一面?,她想告訴金姑娘縱然?所有人?都會離你而去,但?她不會,她說,就算最后拖著?殘軀也要努力活下?去,不想讓您再?為她傷心?!?
提及過往到底是戳心的,金九音的眼眶已不自覺落下?了淚。
瑾姝:“郡主從未怪過金家主,知道大?公子的死對金家來說是多么沉重的打擊,反而是康王府對不起?金家,沒能護好大?公子。當年康王府一家原本已經走投無路,得以金家主收留方才能在清河有了一席之地,又怎么會恨金家主為了保全自己的家族而做出的選擇呢?”
金九音垂目呆愣地看?著?她,“你起?來...”
瑾姝沒動,仰起?頭重復道:“郡主從未恨過金家,也從未恨過金姑娘,她與金姑娘從小一塊長大?,比親姐妹還?親,怎么會舍得去恨。她恨的是太?子,恨的是樓令風啊...”
心口的傷疤再?次被揭開,熟悉的痛苦蔓延上來,金九音好半晌才回過神,去想她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