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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矛盾(3/4)
“同張諫那回不一樣。”裴籍先移開目光,聲音更低,“這次太后親自督辦,陛下也點了頭。我……”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什么決心,又道:“而且,京城局勢不穩,陛下命我三巡江南,拉攏當地豪族,為日后做準備。明日后啟程。”
虞滿看著他。
看著這張熟悉的臉,看著這雙曾經讓她覺得心安、如今卻覺得陌生的眼睛。
她想起他求來的平安符,想起他連夜運來的荔枝,想起他跪過的臺階。
也想起他面不改色的謊言,想起他輕描淡寫地說君命難違。
心里那種失望不是尖銳的痛,而是綿長的、透骨的涼,一點點浸透四肢百骸。
她點點頭,聲音平靜:
“知曉了。”
裴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有欲言又止,有掙扎,最終歸于沉寂。
他沒再說什么,轉身離開。
翌日,裴籍離京。
虞滿沒去送。
她開始自己想辦法。
首先找顧承陵。顧承陵如今已重新掌了部分家業,人脈通達。他聽虞滿說完,眉頭緊鎖:“刑部大牢……還是太后親自督辦的要案。夫人,這……”
“我知道難。”虞滿看著他,“但總要試試。需要多少打點,你盡管說。”
顧承陵沉吟良久:“我盡力。但夫人……別抱太大希望。”
三天后,顧承陵帶來消息:刑部那邊口風極緊,塞多少錢都沒用。主審的是太后心腹,油鹽不進。
虞滿又想到長公主。
但她當初用了那塊私令去長公主府請罪。門房說,殿下與駙馬去揚州祭祖了,“駙馬祖籍在那邊,殿下說要多住些時日,歸期未定。”
掌事宮女親自出來見她,態度恭敬:“殿下臨走前吩咐了,若是裴夫人來,便說一切等她回來再議。如今府里做不了主,還請夫人見諒。”
如今她仍舊沒有回京。
但虞滿沒放棄。
幾經周折,花了不知多少銀子,托了不知多少層關系,終于打聽到胡嫗的下落——刑部甲字三號。
裴夫人這名頭到底還是有點用。獄卒驗過她的令牌,又收了沉甸甸的銀錠,賠著笑引她深入牢獄。
甬道狹窄潮濕,墻上掛著昏黃的火把,空氣里彌漫著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惡臭。兩旁牢房里關著形形色色的犯人,有的目光呆滯,有的瘋狂嘶喊,有的蜷在角落一動不動。
走到最深處,獄卒停下,打開一扇厚重的鐵門:“夫人,就是這兒。您快些,最多一刻鐘。”
虞滿走進牢房。
這間牢房還算干凈,有扇小窗透進些微天光。胡嫗靠墻坐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后綰了個髻,囚服也干干凈凈,只是人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
看見虞滿,她難得扯出個虛弱的笑:“瞧你,瘦了。”
虞滿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雙手粗糙、冰涼,布滿老繭。
“師父,我……”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胡嫗打斷她,反手握住她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別費心了。我不想茍且偷生。”
她看著虞滿,往日清亮的眼里此刻有淚光閃爍:“是我對不住你。他……做的是殺頭的事,我念及從前,替他瞞了下來。”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咱倆的師徒緣分……就到這兒吧。恩斷義絕,你也別再記掛我,就當從不認識我這個人。”
虞滿搖頭,眼淚掉下來:“師父,你別這么說……我一定想辦法……”
“沒用的。”胡嫗搖頭,伸手替她擦淚,粗糙的指腹刮過臉頰,“我開面攤幾十年,講究的是良心。面要揉得筋道,湯要熬得醇厚,鹵蛋要入味,價錢要公道——這是做生意的良心。”
她盯著虞滿的眼睛,一字一句:“做人也一樣。叛國的事,我知情不報,就是沒良心。如今事發,我認。你要是還念著舊情,就別讓我臨了臨了,還壞了做人的根本。”
虞滿泣不成聲。
胡嫗湊近些,壓低聲音,幾乎是在耳語:“阿滿,聽我一句勸——這京城的水太深,你好好過日子,別摻和。裴大人他……他有他的難處,但對你,是真心好的。你們好好的,我走得也安心。”
她松開手,坐直身子,眼神忽然變得決絕:“你若一意孤行,非要救我,我此刻就撞死在這兒。你信不信?”
虞滿看著她眼中那種豁出一切的亮光,知道她說得出做得到。
沉默良久,她緩緩起身,朝胡嫗深深一禮。
腰彎得很低,很久。
胡嫗坐在那里,看著她,眼淚終于掉下來,卻笑著揮揮手:“去吧。好好過。”
虞滿轉身,一步一步走出牢房。
鐵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那道注視的目光。
胡嫗看著虞滿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長長舒了口氣,癱坐在地。
過了約莫一刻鐘,又有腳步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