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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往昔
雅間更是布置得極為清雅,臨窗可見幾竿翠竹,清風拂過,颯颯作響。
中間擺著一張花梨木四方桌,虞滿率先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視野開闊,心情也舒暢。裴籍自然地在她的右手邊落座,張諫則沉默地坐在了她的左手邊。
三人落座之后,侍從悄無聲息地奉上香茗。虞滿端起白瓷茶杯,淺啜一口,竟有一股清甜的蜜桃香氣在舌尖化開,與茶湯的微澀融合得恰到好處,她不由得微微挑眉,覺得這地方確實有點意思。
許是裴籍提前預定的緣故,菜肴上得極快,侍從們魚貫而入,將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輕巧地置于花梨木桌上。率先呈上的是一道玉簪芙蓉蝦,只見瑩白剔透的玉子豆腐襯著粉嫩飽滿的蝦仁,頂端以碧綠的豌豆苗與緋紅的火腿末點綴。
緊接著是蟹粉獅子頭,拳頭大小的肉丸浸潤在澄澈的清湯中,幾絲嫩綠菜心漂浮其間,看似質樸,用湯匙輕輕一碰,那融合了蟹黃精華的豐腴肉香便悄然彌漫開來。
帶著清雅荷香的糯米蒸排骨被翠綠的荷葉妥帖包裹,揭開時熱氣氤氳,糯米吸足了肉汁與荷葉的清香,粒粒晶瑩。造型別致的松鼠鱖魚昂首擺尾,炸得金黃酥脆的魚身淋著晶瑩剔透的琥珀色醬汁,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旁邊青瓷盞里盛著雞汁煨玉蘭片,選用最嫩的春筍尖,在濃醇雞湯里慢煨至入味,脆嫩的口感里浸滿鮮醇。
翠色欲滴的金腿芥藍選用菜心最嫩的部分,與薄如紙片的金華火腿同炒,咸香與清甜交織。碧螺春炒蛋看似尋常,嫩黃的蛋液里卻巧妙融入了碾碎的春茶,入口滑嫩中帶著若有若無的茶香回甘。最見刀工的是那道文思豆腐羹,細如發(fā)絲的豆腐與火腿絲、香菇絲在清透的羹湯中舒展。
壓軸的蔥油脆皮雞皮色金黃透亮,敲擊時能聽見清脆聲響,淋上現(xiàn)熬的蔥油后香氣愈發(fā)濃郁。最后奉上的是一碟定勝糕,做成精巧的海棠花形,粉白相間。
這一席菜肴,色、香、味、形無一不精,宛如一桌活色生生的古代版漂亮飯。虞滿望著眼前這番盛景,心底不由得遺憾——這般精致的佳肴,若是在現(xiàn)代該要拍上九宮格發(fā)個朋友圈才好。
見其余兩人都沒開口的打算,她只好舉起杯中果酒,笑意盈盈地開口:“這第一杯,祝賀兄長與張公子此番春闈高中,金榜題名!”
張諫道:“在下謝過虞娘子盛情款待。”他舉杯飲盡,那張素日里冷肅寡淡的容顏,此刻竟也透出些許緋色,少見地減卻了三分沉肅。酒意侵染他眉眼,見其朗朗容色,竟如玉山將傾。
裴籍也舉起了茶杯,看向虞滿,溫聲叮囑:“此酒后勁不小,你淺嘗輒止,莫要貪杯。”
虞滿笑著應了,將杯中果酒一飲而盡,只覺得清甜可口,并無多少酒味,便道:“好了,話不多說,先用飯吧,菜涼了便可惜了。”
說完,她在桌下輕輕踢了裴籍一腳,示意他這做“兄長”的,總該主動與未來的同僚張諫寒暄幾句,莫要冷場。
裴籍感受到她的小動作,側頭看她,唇角微勾,卻并未按她的意思與張諫搭話,反而伸手執(zhí)起公筷,夾了一塊她最愛的蟹粉獅子頭放入她碟中,語氣自然:“這是你愛吃的,嘗嘗看火候如何。”
恰巧這道菜離張諫更近些。
他見裴籍夾了菜,便默然放下自己手中的碗筷,竟是將那盤蟹粉獅子頭往虞滿的方向稍稍挪近了些,方便她取用。
虞滿:“……”我倒也沒有這么貪吃到需要人把菜盤子端到面前。
但這兩人似乎真沒有開口交談的打算。
張諫自顧自安靜地用飯,咀嚼無聲。裴籍則是自己吃一口,便不忘給虞滿夾上兩筷子,將她面前的小碟堆得滿滿當當。
虞滿臉上維持著微笑,趁著低頭喝湯的間隙,幾乎是氣聲對身旁的裴籍道:“你別夾了,我吃不了這么多。”
裴籍輕輕蹙眉,聲音沒壓低:“怎么?是覺得沒我做的好吃?明日我親自下廚給你重做。”
虞滿:“?”她簡直要被他的腦回路打敗。
她頗為尷尬地抬眼看向對面的張諫,只見他碗中的米飯似乎沒怎么動過,菜也吃得極少,便關切地問道:“可是這些菜不合張公子胃口?”
張諫抬眸,目光平靜地看向她,語氣一如既往的清淡:“滋味甚好,虞娘子費心。”
虞滿以為他是不太習慣與不熟之人同席用飯,或是菜肴不合口味,便抬手招來侍立一旁的侍從,輕聲吩咐道:“勞煩,再上一盤清炒馬蹄。”這道菜清爽微甜,并非席間已有之菜。
張諫執(zhí)筷的手頓住,難得怔了怔。
虞滿解釋道:“五叔偶爾會提起家中子侄的飲食喜好,我那時不知是張公子,只是依稀記得有這道菜,便想著或許合你口味。”
張諫沉默一瞬,頷首道:“多謝虞娘子記掛。”他頓了頓,似是不經意地開口,“我先前亦不知,裴兄原是虞娘子的兄長。”
虞滿笑了笑,沒有解釋。畢竟“兄長”這個稱呼是她自己先前當著張諫的面說的,此刻再改口反而顯得刻意,只好含糊過去。
裴籍的目光則靜靜落在張諫臉上,深邃難辨,并未言語,只是握著茶杯的指節(jié),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些。
虞滿自覺已將客人招呼妥當,便安心享用起美食。那果酒確實可口,她忍不住又喝了幾杯,漸漸地,臉頰泛起淡淡的緋色,眼神也愈發(fā)晶亮。
等她終于從美食中稍稍分神,卻發(fā)現(xiàn)桌上好幾道她喜歡的菜,比如那蟹粉獅子頭和玉簪芙蓉蝦,竟然所剩無幾了。她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人。
只見裴籍早已徹底放下了碗筷,正拿著茶品著。
“你怎么不吃了?不好吃嗎?”虞滿有些奇怪,她明明覺得味道很好。
裴籍目光掃過桌面,最后落回她帶著醉意微醺的臉上,語氣平淡,卻意有所指:“往日覺得尚可,偏偏今日,覺得滋味平平,難以下咽。”
虞滿又夾了一筷子碧螺春炒蛋放入口中,茶葉的清香與雞蛋的滑嫩融合得恰到好處,明明很好吃啊?她正疑惑,卻聽裴籍轉向張諫,語氣聽起來溫和:
“張公子,聽聞近日張府門庭若市,賀客盈門,想必不久便能有姻緣佳訊?屆時,可莫要忘了送張喜帖。”
張諫終于抬起眼,與裴籍對視,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一個平靜無波,一個溫和難測。張諫緩緩開口,如常答道:“裴兄說笑,并無此事。”
虞滿在一旁聽著,心下覺得也是,張家這等門第,公子的親事豈是兒戲,怎會如此匆匆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