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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慶賀
虞滿幾乎是腳下生風,沿著街道快步向貢院方向走去,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厲害。裴籍則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遙,看著她微微晃動的發髻和后腦勺,唇角噙著笑,溫聲提醒:“小滿,慢些走,當心腳下。”
慢些?
虞滿心里忍不住腹誹,這真是應了那句老話——皇帝不急,急死太監!這春闈的成績到底是誰的啊?怎么當事人反倒像個沒事人一樣!
而且都這個時辰了,貢院門口還不知擠成了什么樣子,去晚了怕是連榜文的邊角都瞧不見。這般想著,她非但沒慢下來,反而干脆拎起裙擺,小跑起來。
果然,還未靠近貢院,那朱墻之外已是人山人海,萬頭攢動。張貼著杏榜的照壁前,被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別說擠進去了,就是想靠近些都難如登天。
虞滿踮著腳尖,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人頭,只能瞧見許多考生各異的各種情狀。
有老者癱軟在地,以拳捶地,嚎啕痛哭,涕淚橫流;也有瘦弱書生狀若癲狂,死死掐著身旁同伴或陌生人的胳膊,雙目圓睜,反復嘶喊著:“中了!我中了!蒼天有眼啊!”那神情姿態,與課本里描述的“范進中舉”頗有幾分相似,讓人瞧著心生感慨。
目光逡巡間,虞滿一眼便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是那日一同等待、性格爽利的嬸子!此刻,她正站在人群稍外圍的地方,一邊用袖子抹著止不住的眼淚,那嘴角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勾著似的,怎么也壓不下去,一個勁地往上翹。
她正對著身旁一位穿著嶄新儒衫、面容儒雅卻同樣難掩激動之色的中年男子說著什么,那男子頻頻點頭,握著她的手,眼中亦是淚光閃爍。看這情形,嬸子的夫君,那位考了六次的老童生,此番定然是高中了!
“嬸子!”虞滿揚聲喊道,試圖撥開人群擠過去,卻還是隔著幾層人。
那嬸子聞聲轉頭,見是虞滿,哭得紅彤彤的眼睛頓時一亮,也顧不上擦淚了,聲音還帶著哽咽,極為熱心地說道:“妹子!你也來了!這人太多了,擠都擠不進去!你夫君叫什么名兒?告訴我,嬸子眼神好,幫你瞅瞅榜!”
虞滿心中感動,連忙道:“他叫裴籍!非衣裴,書籍的籍!”怕嬸子聽不清或記錯,她又補充了一句,“籍籍無名的籍!”
“裴籍……好,嬸子記住了!”嬸子用力點頭,旋即轉過身,踮起腳,瞇著眼,手指習慣性地從那長長的榜單最下方開始,一個一個名字地往上仔細搜尋,口中還念念有詞。
“范興言……不是。”
“侯鴻福……不是。”
“徐獻……也不是。”
……
她找得極為認真,渾然未覺周圍原本喧鬧的人聲漸漸低了下去,不少人的目光似有若無地瞥向她們這邊,眼神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
虞滿的心也隨著嬸子手指的移動而一點點提起。看著嬸子已經數過了榜單中段,卻依舊沒有停下的意思,她的心漸漸沉了下去。難道……沒中?以裴籍的才學,不該啊……還是說,京城藏龍臥虎,強中更有強中手?
嬸子心里也已經開始為虞滿和那位生得極俊的郎君感到惋惜多時了。多登對的小兩口啊,郎才女貌,若是此番不中,只怕要傷情了。她甚至已經開始打腹稿,稍后該如何安慰這妹子。
就在嬸子手指即將劃過榜單上半區,虞滿的心幾乎要沉到谷底時,旁邊一個看熱鬧的學子終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開口提醒道:“這位大嬸……您……要不從最上頭開始數?”
嬸子正全神貫注呢,聞言頭也不回,擺擺手:“別打岔!我從下頭數慣了,穩當!”
她身旁那位剛剛高中的夫君,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低聲道:“夫人……”
“哎呀,你別擾我!”嬸子不滿地瞪了自家夫君一眼,“我正替妹子找人呢!這可是緊要事!”
她夫君無奈,只得直接伸出手,抓住了自家夫人那根手指,帶著它,越過下方密密麻麻的名字,精準地點向了那張杏黃色榜單最頂端、最醒目、字體也最大的那個位置——
裴籍。
兩個鐵畫銀鉤的大字,赫然位列榜首!
嬸子一下子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圓,訥訥地重復了一遍虞滿方才的話:“非……非衣裴?籍……籍籍無名的籍?”
她夫君在一旁點頭確認。
下一刻,嬸子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猛地轉過身,硬是擠了出來,一把緊緊抓住虞滿的雙手,因著激動,聲音都拔高了好幾個度,帶著難以置信,幾乎是吼出來的:
“哎呀!我的娘嘞!”
“會元!是會元啊妹子!”
虞滿聽她這么一說,腦子里第一反應竟然是:看榜還需要辦什么會員嗎?這京城規矩真多……
面前嬸子比她急得很,直跺腳,指著那榜單最高處,聲音顫抖:“首名!頭一名!妹子!你家夫君是今年春闈的會元!頭名會元啊!”
虞滿也反應過來,隨即一股巨大的震驚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她,甚至暫時壓過了喜悅。
她知道裴籍有才學,畢竟在淶州便是解元,但……這可是春闈!天下英才匯聚之地!解元相當于一州之冠,而會元,那是全國舉子中的魁首!這其中的差距,何止云泥?簡直如同溪流之于江海!
她有些僵硬地轉過頭,看向一直安靜站在她身后,仿佛周遭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的裴籍。對上他那雙含笑的眼眸,虞滿張了張嘴,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
“會……會元?”
裴籍看著她,唇邊的笑意加深,輕輕握住她的指尖,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溫和:
“是,夫人。”
……
虞滿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周遭那些或羨慕、或嫉妒、或真誠的道賀聲,以及落榜者的哀嘆啜泣,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壁,聽不清。
她幾乎是被裴籍半護半擁著,從洶涌的人潮中走了出來,踏上了返回客棧的路。
一路上,她嘴里還喃喃重復著那兩個字眼:
“會元……”
裴籍走在她身側,小心地為她隔開往來的人,每次她低聲念叨,他便溫聲應一句:
“夫人。”
虞滿繼續恍惚:“首名……”
裴籍依舊重復道:“夫人。”
如此,虞滿終于稍微回過神,她停下腳步,扭頭看向身側這個仿佛只是出門散了個步般淡定的新科會元,略微無語:“……你是只會學舌的鸚鵡嗎?”
裴籍聞言,低低地笑了起來,他伸出手,指背輕輕貼了貼她因一路疾走而泛著紅暈的臉頰,觸感微涼。
“小滿,”他喚她,“你歡喜嗎?”
“歡喜啊!”虞滿毫不猶豫地點頭,眼睛亮晶晶的,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感和不可思議充斥著她的內心。
這感覺,大概就像是突然發現身邊朝夕相處的人,不聲不響就拿了個全國高考狀元,那種震撼與驚喜,難以言表。
她反問道:“你呢?你高興嗎?”
只見裴籍垂眸望向她,情緒難辨,語氣平和:“原先不覺有何特別,但此刻……我心中亦是歡喜。”
虞滿眨了眨眼,聽懂了他話中未盡之意,心頭難免甜絲絲的。
她忽然想起一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說起來……你去潯陽那段時間,具體都做了些什么?”她實在好奇,這人除了籌謀算計,從哪里學來的這些撩人的言語。
裴籍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問起這個,略微一怔,隨即坦然道:“見了些從前的舊部,清點了些……豫章王府遺留下來的資財田產。”
虞滿眨了眨眼,心下嘀咕:難道這人是天賦異稟?她沒再糾結這個問題,轉而想起另一件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