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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簡單地用了些清粥小菜,便一同出了門。
裴籍并未帶她去什么熱鬧的街市,反而引著她穿過了幾條安靜的巷弄,最終在一處粉墻黛瓦、看起來頗為清幽雅致的宅院前停了下來。門楣不算特別氣派,但用料和做工都顯出不俗的品味。
“這是……?”虞滿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裴籍取出鑰匙,打開了那扇黑漆木門,側身讓她先進?!斑M去看看?!?
宅子不算特別宏大,但布局精巧,一進套著一進,庭院深深。
繞過影壁,是一個寬敞的前院,青石板鋪地,角落里種著一株有些年頭的石榴樹,想必夏日里會是一片濃蔭。穿過垂花門,是內院,正房、廂房、耳房一應俱全,抄手游廊連接各處,即使下雨也無須濕鞋。
最讓虞滿喜歡的是后園,面積不大,但引了活水,砌了一個小巧的池塘,邊上設了亭子,假山錯落,花木扶疏,顯得格外寧靜有意趣。
“你覺得這里如何?”裴籍跟在她身側,觀察著她的神色。
虞滿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越看越是喜歡。這宅子鬧中取靜,格局舒適,尤其是那個后園,她很中意。她指了指靠近后園的一處廂房,窗外正對著幾竿翠竹和那方小池塘,說道:“我挺喜歡這處的,光線好,又安靜,推開窗就能看到景致。”
裴籍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唇角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看著她,語氣再自然不過地說道:“那你便是這家主人了。這處,以后就按你的喜好來布置?!?
虞滿聞言,猛地轉頭看向他,又環顧了一下這明顯價值不菲的宅子,眨了眨眼,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你、你發偏財啦?”
他去潯陽之后繼承家產了?
裴籍道:“胡思亂想什么。不過是……有些積蓄,加之友人相助,恰好覓得此處罷了。”
他頓了頓,似乎意有所指地看著她,“總要有個像樣的家,不是嗎?”
從那個清雅幽靜的宅院里出來,虞滿手里攥著那枚黃銅鑰匙,還有些發懵。她停下腳步,仰起臉,對著身側長身玉立的男子,又將那個問題問了一遍:“這宅子……真的就送與我了?”
裴籍垂眸看她,他唇角微揚,語氣肯定:“自然。明日我便去官府,將紅契過戶到你名下。”
虞滿卻搖了搖頭,指尖摩挲過鑰匙齒痕,輕聲道:“不急。這事兒……還得再想想?!?
裴籍眉梢微挑,目光溫和地落在她帶著些許猶疑的眉眼間,“還有什么顧慮?”
虞滿抬起眼,清凌凌的眸子直視著他,一字一句道:“我覺得,這事兒,得讓你好好想想?!?
裴籍聞言,不由失笑,卻也不多解釋,只道:“走吧,再陪我逛逛這京城?!?
這一逛,便更是讓虞滿瞠目結舌。
但凡是她在哪個攤販前多看了一眼,無論是造型別致的泥人,還是香氣誘人的糖畫,或是鋪子里陳列的時新綢緞、精巧首飾,裴籍下一刻便會將其買下,動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不多時,跟在他們身后的小桃手里便已捧滿了大大小小的盒子紙包。
虞滿終于忍不住,扯了扯裴籍的袖子,壓低聲音道:“裴籍……你這是在報復我?”這架勢,怎么看都像是在進行一種極為報復性的揮霍。
裴籍腳步微頓,側頭看她,聲音壓低,帶著氣音在她耳邊拂過:“若說是呢?”
虞滿耳根一熱,瞪了他一眼,快走兩步,決定不再對他的敗家行為發表任何意見。
兩人回到客棧時,遠遠便瞧見小桃正站在客棧門口,伸長了脖子張望,一臉焦急。
見到虞滿,她立刻小跑著迎上來,也顧不得行禮,便急急道:“娘子!您可算回來了!方才來了好幾撥人,送來了好多東西!都堆在咱們房里了!”不會出了什么事吧。
虞滿臉上不禁有些發熱,心虛地笑了笑,強行解釋道:“哦,那些啊……都是我瞧著喜歡,買的。”
小桃“哦哦”了兩聲,乖巧地點點頭,但想到方才裝著昂貴徽墨的錦盒,心里卻忍不住噼里啪啦地算起了小賬:這一個盒子就得好幾兩銀子吧?娘子今日這是……把食鋪半月的盈利都花出去了?小姑娘看向虞滿的眼神里,不由得帶上了幾分對敗家行為的懵懂擔憂。
虞滿被她那小眼神看得更加不自在,忙將手里的東西也塞給她,然后對裴籍道:“你,跟我到這邊來說話?!彼噶酥缚蜅E赃呉恢昶ъo的老槐樹下。
走到樹下,虞滿先是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裴籍一番。她蹙著眉,語氣嚴肅地問道:“裴籍,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裴籍迎著她審視的,語氣平穩:“沒有?!?
“真的沒有?”虞滿不信,“那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瞞著我?”
“并無隱瞞?!迸峒幕卮鹨琅f簡潔。
虞滿還是用懷疑的目光瞅著他,總覺得他這突如其來的財大氣粗背后,藏著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裴籍看著她,終是輕嘆了一聲。他向前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輕柔:
“京城繁華,遠勝州府。市列珠璣,戶盈羅綺,九衢車馬熙攘,十里軟紅迷人。好玩、好看、值得流連之處甚多……”
他頓了頓,“……望你能細細領略這帝京風物,莫要匆匆來去?!?
他的話語委婉,但虞滿聽懂了那弦外之音——他希望她多留些日子,留在他身邊。
不心動是假的,但她還是穩了穩心神,道:“明日,我還是要回東慶縣一趟。娘生產在即,我需得回去看看才安心。”
此事是應當的,裴籍頷首:“明日,我同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虞滿拒絕,“你留在京城等消息便是。說不準過幾日,杏榜就出來了。”
裴籍還想說什么,但虞滿堅持不同意。
翌日一早,虞滿醒來,收拾停當,便準備登車啟程。剛走到客棧門口,卻見一個穿著短打的漢子迎了上來,拱手問道:“請問是淶州來的虞娘子嗎?”
虞滿頷首:“正是?!?
那漢子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上:“小的是州府滿心食鋪薛娘子雇來的,特為您送信。薛娘子叮囑,務必親手交到您手上?!?
虞滿道了謝,接過信拆開。信果然是薛菡寫的,字跡娟秀,條理清晰。
信中先說,是受虞父所托,寫信告知家中近況。首要一件大喜事便是——鄧三娘已于不久前平安生產,得了一個大胖小子,乳名叫二安。想著虞滿遠在京城,怕她記掛,特讓薛菡寫信告知,并讓她這做阿姐的,給小家伙取個大名。薛菡還特意在信末加了一句:“母子皆安,勿念。”接著又說了些食鋪和家里的瑣事,一切都好,讓她不必擔心。
虞滿算了算信發出的時間,正是四五日之前,想來如今家里一切早已安穩。她原本歸心似箭的急切,在看到“母子皆安”四個字后,頓時消散了大半。既然家里無事,她倒也不急著趕路了。
她轉身回到客棧,也不提立刻出發的事了,將手里信箋給裴籍看。他看完之后,取來筆墨紙硯,在窗邊的桌案上鋪開,又挽起袖子,為她研墨。
虞滿坐下,略一思忖,便提筆回信。先是表達了得知母子平安的喜悅,又道大名還得再思索一二,再囑咐鄧三娘好生將養,言明自己不日返程。寫完后,將信交給小桃,讓她去找驛使寄出。
“接下來這幾日,有何打算?”裴籍放下墨錠,溫聲問道。
虞滿伸了個懶腰,她打了個哈欠,笑道:“睡覺!天塌下來也別叫我,我要結結實實地睡上幾日!”
她說得出,做得到。
接下來的幾日,除了必要的起身用飯,虞滿幾乎都窩在房間里,睡得天昏地暗,仿佛要將前些日子耗費的心神全都補回來,裴籍也沒有擾她。
這一日,她終于覺得神清氣爽,補足了精神,準備出門透透氣。
剛推開房門,便聽見樓下傳來一陣異于往常的喧嘩吵嚷之聲,人聲鼎沸,似乎還夾雜著馬蹄聲和道賀聲。
她疑惑地走下樓梯,見裴籍已然坐在老位置上,桌上擺著清粥小菜,正等著她一起用早飯。
“外頭這是怎么了?”虞滿在他對面坐下,好奇地問道。
裴籍執起竹筷,為她夾了一箸她愛吃的小菜,語氣平淡無波:“沒什么,應是杏榜張貼出來了?!?
虞滿先是下意識地“哦”了一聲,隨即猛地反應過來,杏榜!春闈的錄取榜單!
她“嚯”地一下站了起來,動作快得帶倒了身后的杌凳,她也顧不上了,一把抓住裴籍的手腕,急道:“那你還喝什么粥!快走?。∪タ窗?!”
裴籍被她拉著站起身,卻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溫和卻不容掙脫,另一只手將盛好的那碗粥往她面前推了推,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總得先用些早飯。榜單既已張貼,便不急在這一時?!?
“你不急我急!”虞滿道,“那可是杏榜!你辛苦考了九天的結果!快走快走!”
她使勁想把他往外拉,奈何力氣不敵,反倒被他穩穩地按回了凳子上。
“聽話,先吃一口?!迸峒獬领o,“便是去看榜,也不差這一碗粥的功夫?!?
虞滿只好拿起勺子,胡亂地舀了幾口粥塞進嘴里,道:“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