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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拉扯
剩下的幾日,虞滿大多待在客棧中,并未四處走動,只讓小桃往東慶縣家中寄了封報平安的信,免得爹娘擔憂。閑暇時便看看書,或是琢磨些新的菜式,偶爾也會想起那日在文樂樓的見聞,以及顧承陵拋出的合作可能,心中暗自權衡。
時光倏忽而過,轉眼便到了春闈的第九日,也是最后一日。雖知貢院要到下午申時左右才會放人,虞滿還是早早用了早飯,收拾停當,準備去貢院門口等候。
她到達時,貢院那威嚴的朱漆大門前,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各式各樣的馬車、轎子擠滿了附近的街巷,更多的是如她一般徒步而來的家眷仆役,人人翹首以盼,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著焦灼、期待與不安的氣息。
目光掃過人群,虞滿注意到不遠處停著一輛看似樸素的青幔馬車,并無太多裝飾,但在如此擁擠的地段,那輛馬車周圍竟自然而然地空出了一小圈地方,無人敢輕易靠近,一角掛著張字木牌。她認出那是張家的標記,心中了然,這等清貴門第,即便車馬不起眼,其地位權勢也足以讓旁人畏而避讓。
收回視線,虞滿正尋思著找個能落腳的地方,就聽見貢院側門方向傳來一陣喧嘩騷動,不少人聞聲都擠了過去。
“又抬出來一個?”旁邊一位約莫四十來歲、衣著干凈利落的嬸子嘀咕了一句,她手里不知何時變出了一小把瓜子,正咔吧咔吧地嗑著,看著那騷動的人群,嘖嘖搖了搖頭。
虞滿見她神情自若,像是經驗豐富,便從馬車上拿下兩個小馬扎,遞了一個過去,自己也在旁邊一個坐下,虛心請教道:“嬸子,您這話是什么意思?可是里頭出了什么事?”
那嬸子也不客氣,接過馬扎坐下,將手里的瓜子分給虞滿一些,這才解釋道:“小娘子是頭回等考吧?按照春闈的規矩,一般是申時正刻才結束,鎖院撤棘。但這九天熬下來,哪是那么容易的?總有些身子骨頂不住的,或是心神耗竭的,撐不到最后時刻,就得提前被官差爺們給抬出來。”她朝著喧鬧處努努嘴,“喏,估計又是哪位相公扛不住了。”
虞滿聞言,心想這連著考九日,吃喝拉撒都在那小小的號舍里,日夜顛倒,確實非尋常體力心力能支撐。
她不由得朝那方向望了一眼,果然見幾名穿著號衣的貢院皂隸抬著一個面色慘白、雙目緊閉的中年男子,費力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送往早已候在附近的醫館馬車。
好在今日天公作美,日頭不算毒辣,春風和煦,帶著些許暖意,并不寒冷。虞滿便安心坐著,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同這位健談的嬸子說著話,時間倒也過得快了些。
“小娘子,你也是來等你家夫君的?”嬸子打量著虞滿,見她年紀雖輕,但容貌不俗、舉止從容,不似尋常小戶女兒那般怯生生,便好奇問道。
虞滿臉不紅心不跳,十分自然地應道:“是啊,等他出來。”
嬸子了然地點點頭,繼續閑聊:“瞧你這年紀,你家夫君應當也不大吧?是頭一回來考這春闈?”
虞滿點頭稱是。
嬸子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安慰道:“頭一回啊,就當是來見識見識場面,熟悉熟悉路數。能考完,就是好的了。”她語氣頗為豁達。
聽她這語氣,虞滿小心地問道:“聽嬸子這話,您……也是常來陪考的?”
那嬸子嗑瓜子的動作一頓,隨即爽朗一笑,帶著點無奈,又有點習以為常的淡然:“可不是嘛!我家那個不爭氣的,今年是第六回進場了!年輕時心氣高,總想著搏個功名,光宗耀祖。我跟他說了,這回要是再考不中,也就死了這條心,安心回我們縣里開個私塾,教教蒙童,也算是個正經營生。”
虞滿聞言,心中不禁暗暗感嘆科舉之路。十年寒窗,甚至數十年寒窗,能最終金榜題名者,終究是鳳毛麟角。像這位嬸子的夫君,能堅持六次,已屬不易。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已近午時。貢院門口經過上午那一陣小小的騷動后,又恢復了漫長的等待,再無人提前出來。
虞滿便同嬸子打了聲招呼,起身返回不遠處的客棧,和小桃一起用了午食。她特意吩咐小桃留在客棧,看好灶上她一早便開始用文火慢燉的雞湯,自己則歇息了片刻,又回到了貢院門口,繼續守著。
午后的等待似乎更加漫長,日頭漸漸西斜,人群開始躁動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申時初刻,貢院內部似乎傳來了隱隱的鐘鳴和吆喝聲,人群頓時如同煮沸的水般翻騰起來。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那扇沉重的大門終于在一片期盼的目光中,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緊接著,考生們開始陸陸續續地走了出來。
這些經歷了九天身心煎熬的學子們,大多面色憔悴,步履蹣跚,有的眼窩深陷,有的胡子拉碴,衣衫皺巴巴的,與九日前入場時的整潔斯文判若兩人。有人出來后與家人抱頭痛哭,有人茫然四顧,有人則強撐著與相熟的同窗拱手道別,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虞滿站在人群外圍,踮著腳尖,目光在不斷涌出的人流中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終于,在又一批考生走出時,她看到了裴籍。
他走在人群中,身形依舊挺拔,但步伐明顯比平日沉重緩慢許多。臉色倒沒有像有些人那般慘白如紙,只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倦色,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薄唇緊抿,顯然這九日的消耗極大。
然而,當他抬眼望來,目光穿透人群精準地看到虞滿時,那雙眼眸瞬間笑了起來。
虞滿立刻撥開人群,小跑到他面前,也顧不得許多,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了一遍,確認他除了疲憊之外,并無其他不妥,這才松了口氣,拉住他的衣袖:“走吧,上車回客棧。”
裴籍任由她拉著,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笑意更深,聲音因疲憊而有些低啞:“不是離客棧不遠么?走走也無妨。”
虞滿卻搖頭,這人還是沒偷過懶,理直氣壯地道:“累成這般樣子了,能少走一步是一步!我雇了車等在那邊呢。”她指了指不遠處一輛雇來的青布小車。
這時,嬸子也看到了裴籍,她還在等自己的夫君,笑著湊近虞滿,用手掩著嘴,壓低聲音打趣道:“小娘子,你家夫君生得還怪俊俏好看的嘞!”
她頓了頓,帶著點自家人的驕傲又有點遺憾地補充,“不瞞你說,我家那口子當年也是年少成名,在我們縣里可是有名的才子,就是這模樣生得……沒你家這位這般周正惹眼。”
虞滿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大方笑著應承了幾句。
等兩人上了雇來的馬車,狹窄的車廂內,裴籍靠著車壁,微微合眼,長舒了一口氣。馬車緩緩啟動,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他忽然想起什么,睜開眼,看向坐在對面的虞滿,輕聲問道:“方才那位嬸子,同你悄聲說什么了?”
虞滿眼珠轉了轉,面不改色地說道:“哦,她說你瞧著太瘦了,風一吹就能倒似的,怕是兩捆柴都搬不動,讓你以后多吃點飯。”
裴籍聞言,挑了挑眉,看向她,眼底帶著一絲倦懶的笑意,慢悠悠地道:“我能不能搬得動柴……你難道不知曉?”他指的是從前在東慶縣時,他也常幫她家里做些體力活,從未見她質疑過他的力氣。
虞滿被他這話噎了一下,卻強自鎮定,揚起下巴,毫不心虛地反駁:“不知曉!誰知道你這幾日是不是更瘦了?”
裴籍瞥了她一眼,見她嘴硬的模樣,只是輕輕笑了笑,沒再說話。
虞滿見他這般疲憊,心里那點跟他斗嘴的心思也淡了,反而生出些心疼。她湊近了些,想仔細看看他的臉色。
裴籍卻伸出手指,抵住她的額頭,輕輕將她推了回去。
“干嘛?”虞滿不滿地嘟囔,又固執地湊近。
裴籍再次伸手,用指尖將她輕輕推開。
虞滿第三次湊過去,指著自己光潔的額頭,指責道:“別推了!額頭都給你戳紅了!”
裴籍看著她那白皙的額頭,終是沒脾氣地笑了。他伸手,用指腹在她額頭上極其輕地揉了揉,帶著歉意解釋道:“在號舍里悶了九日,身上氣味不好,怕熏著你。”
虞滿聞言,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仔細嗅了嗅。車廂里彌漫著的,除了馬車本身淡淡的木質和皮革氣味,更多的是從他身上傳來的、清冽中帶著疲憊的氣息,以及那股她頗為熟悉的、淡淡的墨香和書卷氣,并未聞到什么難聞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