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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春闈
知曉又要留在京城幾日,馬夫生了難,他還是想先回縣看能不能再接點活,虞滿也爽快應下,給他多付了些車費,馬夫連連感激,牽著馬車走了。
而小桃則是雀躍,她人小活潑,來京城是她走過最遠的地,能多留幾日也好,她回去同爹娘說起來也有話講。
虞滿見小桃那激動又強裝鎮定的模樣,不由得莞爾,干脆又多掏了些銀錢塞給她,溫聲道:“難得來趟京城,別光顧著在客棧待著。這些錢你拿著,自己到處逛逛,看見什么喜歡的零嘴兒、有趣的小玩意兒,盡管買,務必玩得開心些。”
她頓了頓,又細心叮囑,“只是切記,京城人多,你一個姑娘家,定要注意,莫要走得太偏,晚食前記得回來。”
小桃捧著那個突然變得沉甸甸、幾乎要滿出來的銀袋,一雙杏眼瞪得溜圓,亮晶晶的,滿是驚喜。她用力點頭,像小雞啄米似的:“謝謝娘子!娘子放心,我一定乖乖的,晚食前準回來!”
說完,她便揣好錢袋,腳步輕快地飛出了客棧。
屋里徹底安靜下來。送走了小桃,打發走了那點因改變行程而產生的微妙心緒,虞滿只覺得困意如潮水般重新涌上。她打了個哈欠,重新倒回床榻,扯過被子將自己裹緊,咕噥了一句:“總算能好好睡會兒了……”眼皮沉沉合上,不一會兒,呼吸便變得均勻綿長,徹底去會周公了。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迷迷糊糊中,聽見門扉被輕輕叩響。
虞滿懵然驚醒,擁被坐起,揉了揉睡眼,下意識地以為是小桃回來了,含糊地朝著門口方向問道:“這么快就回來了嗎?”
她趿拉著鞋子,慢吞吞地走過去開門。然而,門扉拉開,外面站著的哪里是小桃那嬌小的身影。
只見裴籍正立于門外,手中端著一個紅木食盤,上面整齊地擺放著幾碟清淡小菜和兩碗米飯。見門開,他目光落在她睡得臉頰微紅、鬢發還有些凌亂的慵懶模樣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聲音溫和:“醒了?想來你也該餓了。”
虞滿有些意外,側身讓他進來,“你怎么來了?”她看著他將食盤放在房間中央的圓桌上,動作熟練地將菜肴一一擺好。隨即,他將其中一碗盛得滿滿的米飯推到她面前,又將另一只空碗放在自己座位前。
看著那只空碗,虞滿眨了眨眼。
裴籍向來有過午不食或是晚膳極少用飯的習慣,她有時候都挺佩服他,睡得少可以理解,畢竟要讀書用功,可吃得也這么少,她實在難以理解。
這世上竟還有不重口腹之欲的人?
她算是真真切切地見著了。
后來在她偶爾要求的堅持下,他才肯在晚膳時用上小半碗飯。
她看向裴籍,帶著點疑惑:“你還沒用飯?”這個時辰,早已過了尋常晚膳的點兒了。
裴籍執起竹筷,先夾了一箸她喜歡的清炒筍絲放入她碗中,語氣平淡自然:“尚未,腹中不覺饑饉。”
提到這個,虞滿難免要瞅他一眼。這人吃得這樣少,她都懷疑他衣衫之下沒多少肉,可別把這張清俊的臉給瘦脫相了。
一想到那般風姿特秀的容顏,配上一副瘦骨嶙峋的排骨身子……
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有點幻滅。
而且聽聞貢院考試環境艱苦異常,別到時候題沒答完,人先餓暈在里面了。
這念頭一起,她立刻行動起來,不由分說地拿起自己的飯碗,用干凈的勺子飛快地將里面一半的米飯撥到了他面前的空碗里,動作干脆利落,語氣理直氣壯:“我吃不完,你幫我吃。”
裴籍對此早已習慣。往常一起用飯,到最后往往也是他自然地接過她吃剩的。
他看著她,也不戳破,只從善如流地接過那半碗飯。接著,他又取過一旁的空碗,為她盛了一碗熬得奶白的骨湯,輕輕放在她手邊,溫聲道:“先喝點湯,暖胃。”
兩人安靜地用著飯,偶爾虞滿會點評一下哪道菜味道不錯,裴籍便默默地將那道菜挪得離她更近些。吃飽喝足,虞滿習慣性地就想往身后的軟榻上一歪,繼續她躺平的大業。
裴籍卻已利落地將碗筷收拾回食盤,看向她慵懶如貓兒的姿態,目光落在她眼底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黑上,輕聲問道:“昨夜沒睡好?”
虞滿心想,這怪誰?!
臉上卻擺出一副懨懨的神情,隨口敷衍道:“許是有些水土不服,睡得不安穩。”
裴籍聞言,倒是信了幾分。
他起身走到她身邊,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指,搭上她纖細的手腕,為她診脈。他微垂著眼眸,指尖感受著她脈搏的跳動,片刻后,抬眸看她,神色認真:“脈象濡滑,略見滯澀,乃是飲食積滯,中焦不和之兆。”
虞滿聽得云里霧里,蹙眉道:“聽不懂。”
裴籍從善如流,言簡意賅:“積食。”
虞滿摸了摸自己確實感覺有些脹脹的、不太舒服的肚子,嘟囔道:“躺會兒就行了。”說著就要往榻上倒。
“起來走走。”裴籍溫和道。
“不要。”虞滿率先表示反對,她今日就打定主意要躺一天的,誰來也不好使。心里暗下決心,無論他說什么,自己也絕不起身。
裴籍見她這副耍賴的模樣,倒也沒再說什么勸誡的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從她氣鼓鼓的臉頰,緩緩下移,最終,定格在了鼻梁之下。
虞滿:“……”她瞬間讀懂了他眼神里的未盡之語。
一想到昨夜灶房外那個吻,她的臉頰騰地一下就熱了起來。
“我動!”她幾乎是立刻彈了起來,聲音都提高了些許,帶著點羞惱,“走走走,我走還不行嗎!”主要是絕不能讓這人再得逞!
于是,屋內就變成了——裴籍安然坐在窗邊的圈椅里,執著一卷書冊,神態專注地翻閱著。而虞滿則鼓著腮幫子,像個被夫子罰抄書的小學子,認命地繞著這不大的客房,慢吞吞地走圈。走完一圈,翻個白眼,再慢吞吞地走下一圈。
……
春闈當日,天還未大亮,客棧里便已有了動靜。虞滿難得起了個大早,親自下廚,為裴籍做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清湯面。現代有考試前吃兩根油條一個雞蛋討個100分彩頭的說法,只是這古代一時尋不到油條,清湯面也不錯,愿他一切順利,不出差錯。
裴籍安靜地用完了面,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見他放下碗筷,虞滿便堅持要送他去貢院門口。裴籍知她心意,并未拒絕。
誰知剛一出客棧門,虞滿就后悔了。
只見通往貢院的主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除了眾多身著學子服的考生,還有更多送行的家人、仆役,以及看熱鬧的百姓,將寬闊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人聲鼎沸,比州府最熱鬧的廟會還要擁擠數倍。
裴籍見她蹙著眉,下意識地往自己身邊縮了縮,不由得無奈一笑,停下腳步,溫聲道:“就送到這里吧,人多雜亂,怕擠著你。”
虞滿看著那洶涌的人潮,也從善如流地點了頭:“行吧,那我就送你到這兒。”
她仰起臉,看著裴籍,忍不住將能想到的考試技巧都倒了出來,“放平心態,拿到卷子先通覽一遍,不會做的題目先往后放,千萬不要在一道題上糾結太久,時間要緊……”
裴籍安靜地聽著她絮絮叨叨的叮囑,目光落在她格外認真小臉上,眼底滿是笑意,直到她說完,才鄭重頷首:“好,都記在心里了。”
“那你快走吧,早點去貢院,熟悉下環境,定定神。”虞滿推了推他。
裴籍笑著應了聲“好”,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他身姿挺拔,即使在擁擠的人潮里,也依舊如青松般顯眼。
直到看不見他的背影,虞滿才收回目光,輕輕吁了口氣,發現自己手心竟有些微濕,心里又是緊張又是激動,仿佛那要進考場的人是自己一般。
她回到客房,想找本話本子分散下心神,可看了沒幾頁,眼神就開始飄忽,腦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象著貢院里的情形。反應過來后,她連忙問旁邊正在數銅錢的小桃:“小桃,現在什么時辰了?”
小桃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日頭,估算道:“娘子,約莫是辰時三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