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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錦華堂?”薛菡微微吸了口氣,“那可是京城數得著的綢緞莊,顧老爺子更是商界耆老,若能得他指點……”她話未說完,看向虞滿的眼神已帶了擔憂,“只是,此去京城路途不近,春闈在即,你人生地不熟……”
虞滿如何不知她未盡之意:“薛姐姐,機遇難得,豈能因噎廢食?錦華堂這條線若能搭上,于我們食鋪乃是天大的好事。”
見她主意已定,薛菡也不再勸阻,轉而與她細細商議起行程安排。虞滿做事向來周全,立刻著手準備:
“此去快則七八日,慢則十來天,州府鋪子就全權托付給姐姐了。后廚我已交代妥當,新來的兩個學徒基礎已穩,可按既定菜單出菜。若有急單或貴客,還需姐姐多費心把關。”
“銀錢帶足,但也不必太多,以免招搖。京城物價高,多備些銀票,零散銀子也需一些。”
“隨行之人不宜多,就帶小桃一個丫頭,她機靈穩妥。再雇一位老成可靠的車夫,務必熟悉京城路線。”
“給爹娘和東慶縣主店的信我已寫好,若我耽擱久了,勞姐姐派人送去,免得他們掛心。”
“還有,”虞滿想起什么,從柜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打開里面是不少銀錠和一些碎銀,“這些姐姐留著,若遇上難纏的官差或地痞,該打點的不要吝嗇,一切以你和鋪子安穩為重。”
薛菡一一應下,看著她條理分明地安排諸事,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這女子,分明心里裝著事,做起正事來卻絲毫不亂,這份定力,尋常男子亦不及。
出發前一日,虞滿又親自檢查了行李。除了必要的衣物盤纏,她還帶上了幾小壇密封好的果酒,幾包自制的、不易腐壞的調味香料,以及她記錄菜譜和生意心得的手札——這些都是與顧老爺子商談時可能用到的。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一輛半新的青篷馬車已停在食鋪后門。虞滿穿著一身利落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防風的細棉斗篷,發髻簡單挽起,只簪了一根素銀簪子,通身打扮既不失禮,也不顯招搖。她與薛菡等人告別,帶著小桃登上了馬車。
車夫是個五十歲上下的漢子,姓王,話不多,但眼神沉穩,是薛菡特意尋來的可靠人。
馬車轔轔,駛出州府城門,匯入北上京城的官道。初時道路平坦,車速不慢。虞滿靠坐在車內軟墊上,望著窗外掠過的田地,心中思緒紛雜。
京城、生意、機遇……還有那個杳無音信的人。她甩甩頭,強迫自己不去想后者,只專注于思考見到顧老爺子該如何應對,如何展示滿心食鋪的優勢。
前一日,行程順利。第二日午后,天氣轉陰,烏云層層壓來,頗有山雨欲來之勢。王車夫加快了速度,想在前方驛站落腳。
行至一處名為落雁坡的地方,官道依山而建,一側是陡峭山坡,一側是雜草叢生的淺溝。因前兩日下過雨,路面雖已干硬,但低洼處仍有些泥濘。
為避開一個較大的水洼,王車夫稍稍偏了方向,車輪碾過一片看似堅實的路面。突然,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緊接著車身猛地向右側一沉,劇烈顛簸了一下,便再也動彈不得。拉車的馬匹受驚,發出不安的嘶鳴。
“不好!”王車夫急忙勒緊韁繩,跳下車查看,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至極。
虞滿和小桃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到,穩住身形后,連忙掀開車簾詢問:“王叔,怎么了?”
王車夫蹲在車輪旁,指著陷入泥坑的右后輪,又指了指車輪與車廂連接處,苦著臉道:“東家,車輪陷得深,這車軸……怕是裂了!一時半會兒,是走不了了!”
虞滿心頭一沉,也下了車。只見那右后輪深深陷入濕軟的泥坑中,木質車軸上一道新鮮的裂痕觸目驚心。她環顧四周,暮色漸合,荒草萋萋,前后望去,皆不見人煙,只有風聲穿過山林,帶來陣陣涼意。
“可能修復?”她抱著一線希望問。
王車夫搖頭:“須得尋到城鎮,找專門的木匠更換車軸才行。眼下……怕是難了。”
小桃有些慌了神:“東家,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眼看天就要黑了,還可能要下雨,這可如何是好?”
虞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權衡利弊。讓王車夫徒步返回上一個驛站求援,至少需兩三個時辰,且夜間行路不安全;留在原地等待過路車輛,更是渺茫。
“王叔,”她當機立斷,“你……”
她正欲吩咐王車夫設法先往回走,去尋救兵,卻聽得身后官道上,由遠及近傳來一陣清晰的馬蹄聲和車輪聲。
一道略顯熟悉的詢問:
“前面……可是滿心食鋪的虞娘子?”
虞滿回頭,只見一輛青布馬車停在幾步開外,車轅上坐著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正是她食鋪的常客,常被人喚作“五叔”的那位。
“五叔?”虞滿有些意外,在此地相遇實屬巧合,“您這是……”
五叔利落地跳下車,看了看虞滿馬車陷落的窘境,又瞧了瞧天色,拱手道:“虞娘子,真是巧了。我家公子也是趕往京城應試的。您看這天色將晚,此地不宜久留。若娘子不嫌委屈,可否與我家公子共乘一程?到了前方鎮甸,便可另行賃車了。”
與陌生男子同車?虞滿下意識便要婉拒:“多謝五叔好意,只是這……”
她話音未落,對面馬車的青布車簾已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起。一張臉探了出來,膚色白皙,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眉眼間帶著一股書卷氣的清冷與孤直,正是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張諫。
他目光落在虞滿身上,并無多少意外,似乎早已從五叔與她的對話中知曉了她的身份。他開口,聲音一如他給人的感覺,清淡而平穩:“虞娘子,荒野之地,平安為上。既是同路,互相照應亦是應當。車內尚有余位,娘子若不介意,可暫避風寒。待到前方集鎮,再作打算不遲。”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語氣坦蕩,并無絲毫逾矩之意。虞滿看了看自家徹底趴窩的馬車,又望了望漸暗的天色,知曉這已是最佳選擇。
她雖與張諫不算熟稔,但有系統劇透,知道他是正人君子,且有五叔在側,倒也無需過分擔憂。
“如此……便叨擾張公子了。”虞滿不再猶豫,帶上小桃和隨身緊要包袱,向張諫道了謝,便在他的側身讓行下,彎腰進了車廂。
車廂內比從外看著寬敞些,布置簡潔,散發著淡淡不知名香料的味道,還挺清淡。虞滿和小桃坐在一側,張諫坐在對面,中間隔著小小的固定茶幾。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間的暮色與涼意。五叔在外揚鞭輕喝,馬車重新平穩地行駛起來。
狹小的空間內,一時無人說話,只聽得見車輪軋過路面的轆轆聲,以及彼此輕淺的呼吸聲。虞滿眼觀鼻,鼻觀心,盡量縮減自己的存在感。張諫亦是端坐閉目,仿佛入定老僧,一種微妙而略顯凝滯的沉默,在車廂內彌漫開來。
車廂內的沉默,最終還是被熱心腸的五叔打破。他一面趕車,一面隔著車簾朗聲笑道:“公子,虞娘子,這前路還長,干坐著豈不悶得慌?說說話兒,時辰也過得快些。”
這話頭遞得恰到好處。一直閉目養神的張諫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虞滿身上,清淡的嗓音打破了凝滯:“不知虞娘子此去京城,所為何事?”
虞滿正了正神色,答道:“是為生意上的些許瑣事,需得進京與一位客商面談。”
張諫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原來如此。滿心食鋪的菜肴,味道極好。”
虞滿先是怔了怔,隨即恍然,想必是五叔時常打包帶回府去,這位張公子是嘗過的。她唇角彎起一抹客套而疏離的笑意:“張公子過獎了。多謝公子賞識。”她頓了頓,順著生意人的口吻道:“待公子春闈歸來,若得閑暇光臨小店,定然為您預留好雅座。”
張諫看著她的笑容,眼睫微垂,復又抬起,應道:“好。待春闈歸來,諫必定登門叨擾。”他的回應同樣簡潔克制,聽不出太多情緒。
簡單的對話之后,車廂內再度陷入沉默,但比起先前純粹的尷尬,此刻倒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客氣。
與此同時,州府滿心食鋪內,薛菡送走虞滿后,便按部就班地打理著鋪子事務,指揮著伙計們灑掃、備料,一切如同虞滿在時一般井然有序。
第三日午時過后,日頭偏西,鋪子里的客人漸漸稀少。薛菡正低頭核對晚市的菜單,忽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勒馬聲,馬蹄鐵敲擊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又帶著幾分焦躁的聲響。她心下詫異,放下菜單走出去。
門檻處光影一暗,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然立在那里,幾乎堵住了大半門外的天光。來人一身墨色勁裝,風塵仆仆,肩頭還帶著一路疾馳未散的凜冽氣息。薛菡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張還算有印象的清俊面容上,心中下意識地便要浮現出舊日印象——那位溫和有禮的裴公子。
然而,這念頭剛起,便被一股無形的氣勢硬生生截斷。
薛菡只覺得一股寒意無聲無息地爬上脊背,讓她幾乎想下意識地后退半步。她定了定神,就聽見對面之人問道:
“你們東家何在?”
薛菡壓下心頭的驚詫,依禮回道:“是裴公子嗎?東家三日前,出門往京城去了。”
她話音剛落,眼角余光便瞥見街角匆匆跑來一人一馬,正是之前送虞滿的王車夫,而他手中牽著的,正是自家那匹拉車的馬!
薛菡心中一緊,也顧不得裴籍了,急忙迎上前問道:“王叔?你怎么回來了?東家呢?”
王車夫跑得氣喘吁吁,解釋道:“薛掌柜,不好了!我們的車行到落雁坡,車軸突然斷裂,輪子也陷進泥坑里,徹底走不了了!那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眼看天就要黑,可急壞了!”
“那東家現在何處?”薛菡急問。
“萬幸!正著急時,后面來了一輛馬車,車上一位老仆認識東家,好像是鋪子里的熟客。他家公子也是去京城趕考的,便好心讓東家和桃丫頭搭了車,說是到了前面鎮上再另想辦法。我這才趕緊駕馬跑了一日才回來報信,再尋人去修車……”
裴籍突然打斷王車夫的話,只問:“那人姓什么?”
王車夫被他驟然散發的氣勢所懾,雖不知這黑衣男子是何人,仍下意識地一五一十回答:“我、我聽東家喚那位公子……姓張。”
“張”字剛落音,裴籍不再多問一句,甚至未再看薛菡與王車夫,利落地翻身上馬。
“駕!”
一聲短促的喝令,玄色駿馬如同一道離弦之箭,朝著京城方向疾馳而去,只留下面面相覷的薛菡與王車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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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以為能寫到,下一章一定![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