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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以為,在虞滿知曉了一切之后……她就算不立刻逃離,也至少會帶著恐懼和厭惡,與他徹底劃清界限。
他甚至在心底最陰暗的角落,已經預演了無數種她決絕離開的結果。
可是……
她沒有。
至少,此刻,她沒有轉身就走。
至少,他們還能像這樣,勉強算得上是心平氣和地說上幾句話。
這已經……很好了。
好到讓他能輾轉從她方才的話中品出一絲甘味。
他為何非要離開?
潯陽舊部固然是原因之一,但那并非全部,甚至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認知到,這幾次的事都是同他有關。
這一次,他僥幸護住了她,也護住了自己。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只要他還在她身邊,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事情,就永遠不會停止。
她所珍視的一切,都會因為他而隨時可能傾覆。
他舍不得。
什么血海深仇,什么前朝舊怨,都與他何干?
但他做不到因為自己,她只能選擇偏安一隅。
所以,他必須走。
……
虞滿回到家,連飯都沒心思用,直接蒙頭大睡了一場。虞承福和鄧三娘只當她這次出門累著了,心疼地商量著要給她做些什么好吃的補補身子。
而虞滿則在夢中,回到了多年前的祝壽節。
那日城隍廟舉行祭禮,人山人海。她和裴籍一同出門,卻意外被人群沖散。她心里記著約定,一直在城隍廟門口等著,直到天降細雨,沾濕了她的發梢,她才開始有些著急。就在那時,裴籍撐著傘,穿過蒙蒙雨幕尋來了。她看到他,先是松了口氣,隨即又有些委屈,指著自己沾了雨絲、略顯狼狽的發尾給他看,然后便抿著嘴不說話。
裴籍低聲哄了她半天,耐心十足。
她還是不說話,故意別過臉不看他。
裴籍無奈:“明日給你做蟹粉獅子頭。”
那是她極喜歡的一道菜,工序繁瑣,他卻不常做,只因某人每每都會吃積食。
虞滿耳朵動了動,但還是強忍著沒轉回頭。
裴籍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做兩份。”
虞滿終于忍不住轉過臉,眼睛亮了一下,卻還是矜持地沒開口。
“三份。”她討價還價。
“要積食,不可。”他搖頭,帶著不贊同。
“不會。”她保證。
“小滿。”他喚她,語氣如常
“……行吧。”她終于勉為其難地答應了,嘴角卻悄悄彎起。
兩人相攜,并肩走入那漸密的雨幕之中。
然而,夢境在此時陡然轉換。裴籍的身影在她身邊漸漸模糊、消散,最終只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撐著一把傘,站在空無一人的雨巷里。
虞滿猛地從夢中驚醒,睜開眼,望著熟悉的帳頂,怔忡了片刻。外間傳來鄧三娘輕柔的腳步聲。
她忽然開口,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沙啞:“娘,我想吃蟹粉獅子頭。”
鄧三娘在門外聽到,連忙應道:“好,好,我這就去請山娘來做。”
“要兩份。”虞滿補充道。
“好,兩份。”她干脆應著,又想起一事,說道,“對了,外頭有位娘子找你,說是州府酒鋪來的。”
虞滿想起來了。她深吸一口氣,將夢中那點悵惘壓了下去,掀被起身:“就在外頭嗎?我這就去瞧瞧。”
“好,你去吧,我給你看著火。”鄧三娘見她精神似乎好了些,也放下心來。
離東慶縣十里之外的官道上,兩騎駿馬并轡而行。奚闕平看著身邊頻頻回望、面色蒼白的裴籍,忍不住出聲道:“還走嗎?再看也瞧不見人影了。”
裴籍回眸,望著前方漫漫長路:“走吧。”
奚闕平與他并駕齊驅,終究還是沒忍住,問道:“何必呢?人家虞娘子都說了,不用你非得去爭那宰相之位,安穩過日子也挺好。”
裴籍:“是我想給。她值得最好的。”
奚闕平聞言,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忍不住道:“……那這話你可說錯了。若論天下第一等尊貴的女子,哪里是宰相夫人?不該是皇后嗎?”
裴籍終于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
奚闕平連忙擺手:“我玩說笑的!你可千萬別真聽進去了!誒你說話啊!別真想著去造反!那可真真真真掉腦袋的買賣!”
裴籍望著官道兩旁飛速倒退的枯枝,良久,才低聲道:“全看她……日后想要什么。”
奚闕平:“……”我真是吃飽了撐的跟你說這個!
但他看著裴籍難掩清俊的側影,心中也不免感嘆。
他這小師弟處境確實艱難。老頭子那邊態度曖昧不明,看似教導,實則處處設限,分明是想將裴籍困在東慶這一隅之地,讓豫章王這條血脈悄無聲息地湮滅于世間。他曾經問過老頭子,既然忌憚,為何不干脆殺了,何必收為學生,教他文韜武略,豈不是養虎為患?
老頭子當時只是搖頭,說了句:“故人之后,應寬,且容。”
奚闕平真是無話可說。
這老頭子也是心魔深重,殺與不殺之間,還非要尋個兩全其美的緣由,世上安得雙全法?如今裴籍羽翼漸豐,豈是能輕易困住的?他如今前往潯陽舊地,何嘗沒有想從褚夫子布下的天羅地網中,硬生生撕開一條口子的想法。
這般想著,他對自己這位小師弟,倒是又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人嘛,生于世間,總得跟這該死的命斗上一斗,才不算白活一場!
清風掠過官道,卷起塵土枯葉。兩人不再言語,策馬揚鞭,身影逐漸消失在道路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