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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影重新籠罩下來,裴籍欺身而上,雙臂撐在她身體兩側,將她困在他之下。他束發的玉簪不知何時松脫了些,幾縷墨色的發絲垂落下來,輕柔地掃過虞滿的臉頰和頸側,帶來一陣微癢的戰栗。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吐息。虞滿能看清他瞳色稍淡,如同靜水流深。
然而,裴籍凝視了她片刻,眼底還是化為無聲的妥協和縱容,他撤開身子,轉而伸出手,動作輕柔替她脫掉了另一只還穿著的繡鞋,整齊地并排放在床邊。
接著他拉過旁邊疊放著的薄錦被,仔細地蓋在她身上,連肩膀都掖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在床沿坐下,大手隔著薄被,輕輕拍著她的背,如同安撫鬧覺的孩童。
“睡吧。”他說,“我不走。”
虞滿確實累了,閉上眼睛,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的氣息和屋中冰鑒的涼意,竟真的很快沉沉睡去。
……
虞滿是被一陣誘人的飯菜香氣饞醒的。醒來時,屋內光線已然昏黃,冰鑒化了半塊,外間傳來低切的說話聲,是裴籍和另一人。
她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發和衣裙,穿上鞋,走了出去。
外間的小廳里,裴籍正端著一盤清蒸鱸魚從門口進來,桌上已經擺了幾樣虞滿愛吃的菜。而他身邊,還跟著一個男子。
那男子約莫二十三四年紀,身姿挺拔,穿著一件寬大的云紋素色長袍,衣帶松松系著,頗有些魏晉名士的落拓風范。他眉眼疏朗,唇角上揚,手中還拎著一個不大的酒葫蘆。
虞滿一出來,裴籍和那男子的目光同時望了過來。
那男子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好奇與驚艷,隨即對著虞滿拱手一禮,動作瀟灑隨意,聲音清越:“這位定然就是虞娘子了?在下姓奚,名闕平,久聞虞娘子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姓奚?
虞滿立刻反應過來,這位就是這座清雅宅邸的真正主人,她斂衽回了一禮方:“奚公子謬贊,叨擾了。”
“不叨擾,不叨擾!”奚闕平笑起來。
三人落座。奚闕平倒是毫不客氣,動筷之后便專注用飯,吃得津津有味,偶爾瞇起眼,一副享受模樣,并不多話,只是眼神時不時在虞滿和裴籍之間逡巡,帶著玩味的笑意。
裴籍神色如常,仿佛沒看見奚闕平那探究的目光,他執起公筷,細致地將盤中鱸魚最嫩滑的魚腹肉夾起,自然地放到了虞滿面前的碟子里。虞滿也習以為常地吃起來,味道鮮嫩,火候極佳,果然是裴籍的手藝。
一時之間竟真無人開口,虞滿便看向奚闕平,找了個話題:“奚公子氣度不凡,也是裴籍的同門嗎?”
幾乎是同時,兩個聲音響起——
奚闕平夾了一筷子筍絲,含糊道:“是。”
裴籍慢條斯理地放下湯匙,清晰道:“不是。”
虞滿:“……?”你兩沒串詞嗎?
裴籍看向她,一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亂想,耐心解釋道:“算起來,他入門早,之前的確算是大師兄。”他頓了頓,語氣平淡道:“只不過,我下山前來州府前,老師親口說,要將他逐出師門。”
“噗——”奚闕平差點嗆到,放下筷子,一臉憤憤,“老頭子忒小氣!不就是把他藏在地窖里那壇子酒喝了嗎?至于嗎?”
裴籍抬眼,淡淡補充:“那是僅剩的最后半壇金團露。”
虞滿聞言,不禁微微睜大了眼睛。金團露?她曾在一些雜書軼聞上看過,是前朝宮廷秘釀,傳說釀造之法極其繁復,所需材料珍稀,早已失傳。其酒液金黃透亮,入口綿柔,余香繞喉三日不絕,被譽為仙釀,據說一口便價值千金,而且有價無市。這奚闕平……可真會喝!
她難得說了句公道話,看向奚闕平,語氣真誠:“奚公子,這……確實挺難得的。”
雖然兩人一唱一和擠兌,但他依舊臉不紅心不跳道:“不就是一壇酒嘛!我、我回去找他老人家賠罪就是了!大不了賠他十壇八壇!”
說罷,他像是臉上掛不住,筷子一擱,猛地站起身,對著裴籍和虞滿拱了拱手:“你們慢用,我想起來還有點事,先走一步!”話音未落,人已像一陣風似的,旋身出了廳堂,轉眼就沒了蹤影。
虞滿愕然,轉頭問裴籍:“……不挽留一二?”這走得也太突然了。
裴籍神色不變,夾了一根青菜,語氣毫無波瀾:“無妨。他只是吃完了,不愿洗碗。”
虞滿:“……”
飯后,裴籍回房溫書,虞滿睡了一覺,精神正好,便打算出去逛逛州府的夜市。
行至一處頗為氣派的客棧門前,卻見一群人圍攏著,似有爭執。一個穿著半舊青色儒衫的書生站在柜臺前,面容俊朗,此刻卻因窘迫而微微發白,他正與掌柜理論房費突然漲價之事。周圍雖有看客,卻多是看熱鬧,無人出聲。
正僵持間,一個穿著體面、像是大戶人家得力婢女打扮的姑娘排眾而出,聲音清脆:“掌柜的,做生意豈能如此不守信?這位相公的房錢,我家娘子替他付了,先付十日的。”說著,便將一塊不小的銀錠放在柜上。
那書生愕然,連忙推拒:“這……這如何使得?在下與娘子素不相識……”
那婢女微微一笑,側身指向停在客棧門外不遠處的一頂青綢小轎,恰在此時,轎簾被一只纖纖玉手輕輕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芙蓉面。那女子約莫雙十年華,云鬢花顏,目光淡淡掃過書生,與同樣好奇望過來的虞滿視線在空中有一瞬的交錯。隨即,轎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婢女對書生道:“我家娘子說,讀書人不易,望相公安心備考,金榜題名。”
書生感激涕零,對著轎子方向深深一揖。
虞滿站在人群邊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不由暗笑,在腦海里對系統道:【誰說這劇情狗血啊?雖然套路,但對眼睛確實非常友好。】無論是那窘迫卻難掩俊朗的書生,還是轎中驚鴻一瞥的美人,都堪稱視覺享受。
系統沉默以對,似乎對這種純粹看臉的評論無法處理。
插曲過后,虞滿繼續閑逛。穿過幾條街,在一個相對僻靜的轉角,發現了一個只有一個客人的小食攤。攤主是位頭發花白、手腳卻利索的老人家,正在一口小鍋前忙碌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誘人的、混合著肉香與藥材的清雅香氣。攤子只擺了兩張簡陋小桌,其中一張坐著一位客人。
虞滿的直覺告訴她,這看似不起眼的小攤,味道定然不凡。她走過去,在另一張空桌旁坐下,對老人家道:“老伯,麻煩來一份您這的招牌。”
“好嘞,小娘子稍等,云吞面一碗!”老人家爽快應道。
等待的間隙,虞滿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隔壁桌那位唯一的食客身上。那是一個身著紺青色直綴的男子,身形清瘦挺拔,正安靜地吃著面。他側臉線條流暢俊雅,鼻梁高挺,睫羽輕垂,單論容貌風姿,竟與裴籍不相上下。只是裴籍是緩帶輕裘、君子之風,而眼前這人,通身卻是一種清寂之感,仿佛月下寒江。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男子微微抬眸。
兩人目光短暫相接,虞滿并未閃躲,而是禮貌地微微頷首。男子亦是無言地頷首回禮,隨即垂下眼瞼,繼續安靜吃面。
就在這時,毫無預兆地,淅淅瀝瀝的雨點落了下來,起初細密,很快便連成了線,打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帶來一股濕潤的涼意。
老人家抬頭看了看天,嘆了口氣:“這雨,瞧著怕是要下一陣子嘍。”
虞滿沒帶傘,倒也不慌。她想著,要么等雨小些再走,要么等裴籍來尋她。她安靜地坐著,聽著雨聲,看著對面那人吃完最后一筷子面。他取出幾枚銅錢,輕輕放在桌上,準備起身走入雨中。
“郎君且慢!”老人家連忙叫住他,從攤位底下摸出一把月白色的油紙傘,“上回您落在這兒的傘,一直給您收著呢。”
男子腳步頓住,看了看那把傘,卻沒有接。他的目光轉向坐在一旁安靜等待的虞滿,聲音清淡,如同雨落潭:“留給那位娘子吧。”
說罷,他不等老人家再說什么,微微頷首,便轉身步入了愈發綿密的雨幕中。
老人家愣了一下,隨即了然,將傘拿到虞滿桌前,和藹道:“小娘子,拿著吧,那位郎君給你的。”
虞滿有些意外,接過那把還帶著老人家手中余溫的油紙傘,抬眼向男子離去的方向望去。雨絲如幕,只見那道紺青色的清瘦背影,漸行漸遠,步履從容。雨水打濕了他的肩頭,他卻渾然未覺,最終徹底融入夜色之中。
“老伯,”虞滿收回目光,忍不住有些好奇,輕聲問道,“方才那位……您可知他姓甚名誰?”
老人家一邊收拾著碗筷,一邊答道:“哦,你說張郎君啊?他姓張,單名一個諫字。是咱們這兒的常客了,話不多,但是個心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