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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張諫
虞承福到底是心疼閨女,租的馬車不僅寬敞,車廂里還細心地鋪了軟墊,放了小幾,連飲水的竹筒和一小籃子洗凈的瓜果都備好了。饒是如此,他還是忍不住跟車夫反復確認路途是否平坦、馬匹是否溫順,直念叨得車夫都快對天發誓了,才勉強放下心來。
鄧三娘挺著已然顯懷的肚子,將收拾好的行李一件件塞進馬車。除了換洗衣物,更多的是她親手做的、耐存放的糕餅、肉脯,還有一小罐她特意腌制的爽口醬菜,生怕虞滿在路上或是到了州府吃不慣。
“家里有你爹盯著,食鋪有山娘,你只管安心去。”鄧三娘低聲囑咐,眼神里是了然,“等二郎考完了,一同回來也成。”
這話里的意味太明顯,一旁的虞承福立刻皺起了眉頭,心里那股自家水靈靈的小白菜就要被連盆端走的別扭勁兒又上來了,甕聲甕氣道:“州府人生地不熟的,談完生意要是沒事……就早些回來!”語氣里帶著老父親的不情愿。
鄧三寧一個眼神淡淡掃過去,鼻輕輕“嗯?”了一聲。虞承福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氣勢矮了半截,嘟囔了兩句誰也聽不清的話,不敢再吱聲了。
虞滿看著眼前這一幕,那句早已準備好的“我是去談生意”的官方說辭,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是咽了回去。她只是略顯乖巧地點點頭,應了聲:“知道了,爹,香姨,你們放心。”
馬車轱轆緩緩轉動,駛離了東慶縣。車廂微微搖晃,虞滿靠在軟墊上,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村莊。
談生意倒真不是全然借口。食鋪名聲鵲起,連州府的李掌柜也有所耳聞。醉仙樓的何銘前幾日特意尋了她,說李掌柜托他傳話,還有不少人對虞滿搗鼓出的那些獨特醬料很是感興趣,想邀她得空去州府一敘。
一路顛簸,抵達州府時已是下午。馬車一進城,喧囂聲便撲面而來。州府本就繁華,如今撞上秋闈,街上隨處可見身著儒衫、頭戴方巾的讀書人,或三五成群高談闊論,或獨自疾行面色凝重,或由書童仆從陪著采買文房四寶。
虞滿先按照約定,先去見了李掌柜,約了州府商會集談的時間。
臨別時,李掌柜關切地問:“虞娘子在州府可訂好了客棧?如今因為這秋闈,州府大小客棧可是一房難求,價格也翻了幾番。若是尚未安排,李某可派人去相熟的地方問問。”
虞滿心中感激,卻婉言謝絕了:“多謝李掌柜好意,我已有落腳處,不便叨擾。”
她并未明言落腳何處,李掌柜也只當她是提前安排好了,便不再多問,親自將她送出珍饈樓。
辭別李掌柜,虞滿雇了一輛干凈的青篷小車,朝著裴籍信中說的城西方向而去。越走,街道越發清靜,兩側的宅院也越發軒昂氣派,高墻深院,朱門銅環,顯然是達官顯貴聚居之地。
車夫在一處黑漆銅環、門楣高聳的大院前停下,客氣道:“小娘子,到了。”
虞滿下了車,付了車資,抬頭望向眼前的宅邸。青磚高墻延綿,門前石獅威嚴,雖不似別院那般奢靡,但這份規整、氣派與隱隱透出的底蘊,絕非尋常富戶所能擁有。這……就是裴籍信中說的暫居之所?
她站在門前,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在腦海里對那個沉寂了許久的電子音吐槽:
【他這是演都不演了?】
系統:【……如果宿主嘴角沒有在上揚,本系統或許會認為您是在純粹表達不滿。】
虞滿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摸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她輕咳一聲。
【除了上次那個別院,我可沒住過這種規格的宅子。】她在心里補充道,帶著一絲復雜的感慨。這個時代,士農工商,等級分明,對商戶的限制諸多。她如今雖賺了些錢,但在東慶縣想買一座稍微寬敞些、地段好點的宅子尚且不易,更遑論這等一看便知非富即貴所在的深宅大院了。
正當她思忖著該如何叩門時,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門卻“吱呀”一聲,悄然打開了一道縫隙。一個穿著青色棉布短褂、年紀約莫十三四歲、眉眼清秀的小童探出頭來,見到門外的虞滿,眼睛一亮,趕忙閃身出來,恭敬地行了一禮,聲音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
“請問,是東慶縣來的虞娘子嗎?”
虞滿微微頷首:“正是。我來尋裴籍。”
小童立刻笑開,側身讓開:“果然是虞娘子!裴公子吩咐過了,您快請進!我引您進去。”
小童顯然是個活潑性子,一邊在前頭引路,一邊難掩興奮地絮絮叨叨:“裴公子前幾日就吩咐下來了,說虞娘子您這幾日可能會到,讓小的們仔細留意著呢!娘子您一路辛苦了吧?這宅子平日里就我們幾個看顧著,可算盼來貴客到了!”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宅院內的景致徐徐展現在虞滿眼前。
院落處處透著匠心。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兩側植著疏密有致的翠竹與芭蕉,角落里點綴著形態各異的太湖石。抄手游廊連接著各處房舍,廊下懸掛著鳥籠,里面養著羽毛鮮艷的畫眉,正婉轉啼鳴。
庭院中央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幾尾錦鯉悠閑游弋,池邊一座小巧的六角亭子,亭內石桌石凳俱全。整個環境清幽雅致,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安排得恰到好處,既不失大氣,又充滿了宜居的閑適與書卷氣息,顯然主人品味極高。
虞滿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一邊從小童的話語中拼湊出信息:這宅子并非裴籍所有,而是一位姓奚的公子在州府的別業。這位奚公子如今不在州府,知曉裴籍前來赴考,便大方地將宅子借予他居住。
說話間,已來到一處更為幽靜的院落外。院門虛掩著,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青松般佇立在門外,正是許久未見的谷秋。
見到虞滿,谷秋似乎松了口氣,他上前一步,依舊是言簡意賅,低頭喚道:“娘子。”隨即,他對那小童使了個眼色,小童立刻機靈地閉上嘴,跟著谷秋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將空間留給了院內的兩人。
虞滿輕輕推開虛掩的院門,走了進去。院內比外頭看起來更為寬敞,靠墻種著一株高大的桂花樹,雖未到花期,但枝葉繁茂,投下大片陰涼。樹蔭下,一身月白色長衫的裴籍正背對著她,坐在石凳上,面前石桌攤開著書卷,他似乎正專注于書中,身形挺拔,姿態端正。
虞滿沒有出聲打擾,她的目光掠過他專注的側影,落在旁邊不遠處一張看起來十分舒適的竹制躺椅上。
躺椅旁的小幾上,擺放著一碟精致的荷花酥,一壺茶,還有一只倒扣著的、顯然是給她準備的干凈茶盞。
她心下莞爾,從善如流地走過去,在躺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竹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她順手拿起一塊荷花酥,小巧玲瓏,酥層分明,咬了一口,甜而不膩,入口即化。她又自顧自地斟了一杯茶,茶湯清亮,香氣清雅,是上好的雨前龍井。
她這邊悠閑得如同在自家后院,腦海里系統的提示音卻開始刷屏:
【宿主,男主在你進入院子后,持書頁的手指有0.3秒的停滯。】
【宿主,男主看了你三眼了。】
【宿主!他放下書卷了!他起身了!】
虞滿聽著系統播報著,嘴角的弧度愈發抑制不住。她感到一片陰影籠了下來,擋住了她面前的光,帶著熟悉的墨香氣息。
她終于慢悠悠地抬起眼。
裴籍就站在躺椅前,垂眸看著她。他今日未戴冠,只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發,幾縷墨發垂在額前,更襯得他面容清俊,眉眼深邃。他就這么看著她,也不說話。
虞滿支著下巴,好整以暇地迎著他的目光,終于忍不住,眉眼彎彎:
“裴公子,”她的聲音帶著戲謔,“你這‘寒窗苦讀、偶然驚覺佳人至’的姿勢,擺了多久了?”
別以為她沒聽見,他連翻頁聲都沒有。
裴籍被虞滿那帶著促狹的笑語點破,面上并無多少羞赧之色,反倒是眼底那抹縱容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目光掠過她光潔額間細密的汗珠,“屋里放了冰鑒,涼快些,進去歇會兒吧。”他朝她伸手,極其熟稔地接過了她手中捏著的折扇。
虞滿跟著他走進主屋。一踏入室內,涼意便包裹上來。只見屋子角落放置著一個半人高的黃花梨木冰鑒,雕工精美,絲絲縷縷的白色寒氣從中逸散而出,堪稱古代版的“空調”。這手筆,果然符合這宅子以及它臨時主人的格調。
虞滿非常不客氣地走到那張鋪著涼簟的拔步床邊,踢掉一只鞋子,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冰鑒的涼意透過竹簟傳來,驅散了一日來的暑氣,裴籍彎腰拾起她的繡鞋,擺放整齊。
她側過身,支著腦袋,看向坐在床沿繼續為她打扇的裴籍,問道:“真就你一人來州府?谷秋不算的話。”她記得他信里提過同窗。
裴籍動作未停:“淳于至他們尚在書院,由老師親自拘著做課業。老師認為他們火候未到,此次秋闈不必下場歷練。”他頓了頓,補充道,“心性還需磨礪。”
“哦……”虞滿拉長了語調,像是隨口又問,“那你多久去考?”
“五日后入場。”裴籍的目光落在她因愜意而微微瞇起的眼眸上,語氣平穩,“你著急回去?”
虞滿存了心要逗他,故意板起臉,沉吟道:“是啊,家里事多,尤其是食鋪還被堂堂定王殿下夸過,香姨身子重,爹一個人怕是忙不過來。等我同李掌柜談完生意,估摸著就得回去了。”
她話音未落,就感覺扇驟然停住了,人也不說話了。
虞滿為了忍住笑,故意不再看他,利落地翻了個身,面朝里側,背對著他:“哎呀,說了會兒話,更困了,該睡了。”
她剛閉上眼,就感覺身后的床榻微微一陷。
緊接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握住她的肩膀,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整個人又翻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