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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瘋子。”
……
虞滿這一覺睡得格外沉,連日來的疲累終于得以緩解。她是被外間虞承福和鄧三娘壓低嗓音的商量聲喚醒的,仔細一聽,是在討論著今日去鄧三娘娘家小慶村接繡繡回來的事情。
她趕緊起身,換上一身干凈的細布衣裙,雖不華貴,卻整潔利落。一家三口稍作收拾,便雇了輛馬車,朝著小慶村出發。
馬車駛離興成村,道路漸漸變得狹窄顛簸。相比于興成村倚靠縣城、田地相對肥沃,小慶村的位置更偏,土地也顯得貧瘠些,路旁的房屋大多低矮陳舊,村民們的衣著也更顯樸素,臉上帶著常年勞作的風霜。
鄧三娘坐在微微搖晃的車廂里,看著窗外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景色,話也多了起來,一邊指著某處跟虞承福和虞滿說那是她小時候常去玩的小河溝,那邊有棵老槐樹夏天她們總在底下乘涼……語氣里帶著久別歸鄉的懷念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她也許久未曾回來了。
鄧家是小慶村里唯一的屠戶,日子在村里算是不錯的,但也僅僅是相比而言。這不錯的光景,多半還是鄧三娘嫁出去之后,偶爾幫襯,加上鄧大哥自己肯干,才慢慢積攢起來的。
到了村口,道路愈發狹窄,馬車再也進不去,三人只得下車步行。一路上遇上不少鄉親,見到鄧三娘,都露出驚訝的神色。鄧三娘倒也大方,笑著同人打招呼,順勢介紹:“這是我家那口子,虞承福。這是我家大閨女,阿滿。”
當年鄧三娘一個未嫁的姑娘,執意要嫁給別村里帶著個閨女的鰥夫虞承福,在村里可是引起了不少閑話,都說她傻,往后肯定有受不完的委屈。
沒想到今日一見,鄧三娘整個人面色紅潤,精神頭十足,身上穿的衣裳料子細軟,雖不是綾羅綢緞,卻也絕不是村里常見的粗布,虞承福看著也是個老實本分的,那大閨女更是出落得水靈,通身的氣度不像村里娃。眾人心里嘀咕,面上卻都笑著寒暄了幾句,指了路:“你大哥和嫂子都在家呢。”
鄧三娘道了謝,腳步不由加快了些。剛走到那處熟悉的、帶著個小院壩的屋舍前,正在院壩里劈柴的鄧大哥一抬眼就瞧見了他們,黝黑的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笑容,扭頭朝著屋里粗聲粗氣地喊道:“繡繡!快出來!你娘來接你了!”
聲音剛落,一個穿著小紅襖的身影就像個小炮仗似的從屋里沖了出來,眼睛亮晶晶的,目標明確,繞過鄧三娘,一頭扎進了虞滿的懷里,小胳膊緊緊抱住她的腰,仰起臉,聲音又甜又響:
“阿姐!阿姐!你來接我啦!”
虞滿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笑著摸了摸繡繡扎著兩個小揪揪的腦袋,點頭:“嗯,來接你回家了。”她順手掂量了一下懷里的小丫頭,沉甸甸的,看來在舅家這些天沒少吃,心里略安。
這時,里屋的鄧大嫂也給懷里兩歲的小兒子喂完了糊糊,撩開門簾走出來,剛好看到繡繡黏在虞滿身上的這一幕,她眼神閃了閃,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哎呀,妹子、妹夫、阿滿都來了!快,快進屋坐!這都晌午了,就在家吃了飯再走!”她目光掃過虞滿手里提著的幾個包裹,笑意更深了些。
這事來之前虞滿就和家里商量過,畢竟麻煩鄧家照顧了繡繡這些天,于情于理都該表示謝意。于是鄧三娘便笑著應下:“那就麻煩大哥嫂子了。”
午飯準備得還算豐盛。鄧家是屠戶,別的不說,肉食是不缺的。桌上擺了一盆油光锃亮的紅燒肉,一碟切得薄薄的鹵豬頭肉,還有幾樣時令蔬菜,在這小村里已算是待客的頂好席面了。能看出來,鄧大哥是真心疼自己這個妹妹,吃飯時不停地給鄧三娘夾菜,嘴里還念叨著:“三香,快吃!這都是你以前愛吃的!”
鄧三娘聽到這久違的、只有家人才會叫的小名,眼眶微熱,卻還是嗔怪道:“大哥,我都多大的人了,別這么叫我。”
鄧大哥憨憨一笑,從善如流:“好好好,不叫三香,叫三娘總行了吧?”他放下筷子,又看向一旁有些拘謹的虞承福,語氣還算和緩,“承福啊,當年媒人來說親的時候,我本來是不想應的。那時候我們家是窮,但咬牙湊湊,也能給三娘找個身家清白、頭婚的人家嫁了,總好過去當人繼母,操不完的心。”
他嘆了口氣,繼續道:“可三娘自己瞧中了你,說你人老實,心善,是個能靠得住的。爹娘走得早,就我們兄妹倆相依為命,我……我也犟不過她。這些年,她沒怎么回娘家,我知道,是她自己過得順心,不想讓我們操心。”
他目光落到正扒拉著米飯、小臉圓潤的繡繡身上,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如今看著繡繡,跟她娘小時候一樣虎頭虎腦的,健健康康,我就放心了。”說罷,他端起面前倒滿了自家釀的土酒的粗瓷碗,朝著虞承福抬了抬。
虞承福連忙雙手端起自己的酒碗,他嘴笨,不會說漂亮話,臉憋得有點紅,只誠懇地道:“大哥,你放心,三娘……她很好,我會一直對她好。”
鄧三娘在一旁聽得眼眶都紅了,生怕自己哭出來,趕緊招呼道:“行了行了,趕緊吃飯,菜都涼了!說這些陳年舊事做什么。”
一頓飯用完。虞滿將帶來的謝禮拿了出來,有幾匹顏色鮮亮、質地不錯的細棉布,還有一些縣城里買的糕點糖果,她聲音清越,帶著感激:“舅父,舅母,這些日子多謝你們照顧繡繡,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鄧大嫂眼睛一亮,雙手接過,掂量著布料的厚度,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轉頭就對旁邊默默吃飯的大女兒鄧慧心說道:“慧心,看見沒?多跟你阿滿表姐學學,懂事,能干,日后才能有出息!”
鄧慧心約莫十一二歲,性子有些怯懦,聞言只是低著頭,訥訥地應了一聲:“嗯。”
虞滿沒多說什么,沖繡繡招招手。繡繡立刻放下碗筷,跑到她身邊,小手熟練地抓住她的袖角,仰著小臉,驚喜地發現:“阿姐!我都能抓到你的袖子了!”
虞滿笑著捏捏她的臉蛋:“是啊,說明你長高了不少。”
“真的嗎?”繡繡高興地原地轉了個圈,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在舅舅家看到的趣事,一家也沒停留太久,直接告辭歸家了。
站在一旁的鄧慧心偷偷看著這一幕,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羨慕,隨即就被鄧大嫂一聲呵斥打斷了思緒:“愣著干什么?還不趕緊把碗收拾了去洗!”
鄧大哥皺了皺眉,放下旱煙桿:“怎么每次都是慧心收拾?”
鄧大嫂立刻拔高了聲音:“那我也要伺候你寶貝兒子啊?他摔了碰了你舍得?”
鄧大哥說不過她,重重嘆了口氣,背著手出門抽悶煙去了。鄧慧心默默地走到桌邊,開始收拾狼藉的碗筷,眼角余光瞥見母親正耐心地、輕聲細語地哄著剛剛睡醒、開始鬧騰的弟弟,她飛快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
接回繡繡,回到自己家中,眾人都覺得安心了不少。虞滿督促著玩得一身是汗的繡繡去洗漱,洗干凈后,又拿著布巾細細地給她擦干頭發。
繡繡人小鬼大,一邊享受著阿姐的照顧,一邊嘟著嘴小聲說:“阿姐,我不喜歡阿舅家。”
虞滿動作輕柔,問道:“怎么了?阿舅舅母對你不好嗎?”
繡繡搖搖頭,又點點頭,小眉頭皺著:“反正……就是不喜歡。”她表達不清那種微妙的、被忽視和作為對比的感覺。
虞滿心中明了,大概猜到了些,她放下布巾,蹲下身,平視著繡繡的眼睛,語氣溫柔而堅定:“好,以后爹、娘,還有阿姐,不會隨便讓你去別人家住了。你就安心呆在我們自己家里,好不好?”
“好!”繡繡立刻眉開眼笑,用力抱住了虞滿的脖子。
休整一日后,滿心食鋪在眾人期待下重新開張了!虞滿調整了菜單,除了保留經典的骨湯餛飩、雜糧煎餅,還增加了爽口的涼拌菜和幾樣從州府學來的新奇小吃。
開張第一日,或許是出于對之前誤會的愧疚,或許是出于好奇,食客竟比往日最紅火時還要多,小小的鋪面里座無虛席,門外還排起了隊。后廚灶火熊熊,前堂人聲鼎沸,虞滿、鄧三娘、虞承福連同回來的張嬸、李小二等人忙得腳不沾地,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直到午后客流稍減,眾人才得以喘息。鄧三娘累得臉色發白,靠在椅子上直喘氣。虞滿見狀,連忙讓她爹去請個大夫來看看,自己則提著幾個預訂好的外帶食盒,給附近的老主顧送去。
等她送完外賣,提著空食盒回到食鋪后院時,卻見父親虞承福和繼母鄧三娘都呆呆地坐在院里,兩人臉上是一種混合著震驚、茫然、難以置信,又隱隱透著狂喜的復雜表情。連繡繡都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眨巴著大眼睛看著爹娘。
“爹,姨,你們這是怎么了?大夫來看過了嗎?怎么說?”虞滿心里一緊,連忙上前問道。
鄧三娘抬起頭,看著虞滿,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還是繡繡憋不住了,小跑到虞滿面前,拉著她的衣角,小臉上滿是興奮和模仿大人的鄭重,奶聲奶氣地宣布:
“阿姐!我也要當阿姐啦!”
虞滿聞言,猛地愣在原地,目光下意識地看向鄧三娘依舊平坦的小腹,又看向父親那傻呵呵咧開嘴、只會點頭的模樣,瞬間明白了過來。
香姨,竟然有孕了!
難怪她近日總是疲憊,臉色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