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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解決
裴籍說話倒是算數。
后日一早,天光微亮,他便已等在虞滿的屋外小院里。石桌上置了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他頗有耐性地用熱水溫壺、洗茶、沖泡,動作行云流水。他并未催促,只等著屋內的人睡到自然醒。
虞滿這一覺確實睡得酣暢,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醒來時,已有兩名面容清秀、舉止規矩的婢女悄聲入內,送來溫熱的清水與精致的早食——熬得糯糯的碧粳米粥,幾樣清爽小菜,并一碟造型可愛的荷花酥。婢女伺候她洗漱梳妝,動作輕柔利落。
虞滿一邊用著早膳,一邊感受著這衣來伸手、美婢環伺的待遇,心里莫名冒出個念頭:珍饈鋪陳,美婢在側,這難道就是……原著里后宮文男主標配的享受嗎?嘖,難怪那么多人心心念念想當男主,日子確實不錯。
用完早膳,她神清氣爽地推門而出。裴籍聞聲抬頭,手中的茶也剛好泡到火候,他自顧自飲了一口,隨即自然地推了一盞到她面前。
虞滿一邊下意識地道:“我不愛喝茶……”一邊卻順手接了過來。杯盞觸手溫潤,她低頭抿了一口,竟是清甜的蜜水,溫度適宜,恰好潤喉。
她放下杯盞,目光落在裴籍身上,忽然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她驀地湊近幾步,踮腳在他頸側輕輕嗅了嗅,隨即抬起臉,神色有些微妙地問道:“你今日……熏了香?”一股清冽的、帶著些許雪松氣息的冷香,將他身上原本那股讓她熟悉的、混合著墨香與淡淡藥草的氣息掩蓋住了。
裴籍神色如常,抬手理了理并無形亂的袖口,淡然道:“許是衣裳先前熏過香,存放時沾染了,還未散盡。”
與此同時,別院深處的地牢中,正在指揮手下清理殘局的谷秋,默默取了方干凈帕子遮住口鼻。饒是他見慣了場面,此刻也覺得這滿室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有些嗆人。他看著地上那些已然分辨不出原貌的“東西”,心想,主上這回,是真動怒了。那怕是離開地牢后,還要熏染好久香才堪堪壓住這一身的血氣吧。
這邊虞滿聞言,又嗅了嗅,這香倒也不算難聞,矜貴清冷,只是……終究少了點她習慣的味道。
兩人并肩出了別院,沿著青石階往下走。沒走幾步,虞滿卻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朝那掩映在林木間的院落望了望。
裴籍轉過身,問道:“看什么?”
虞滿眨了眨眼:“先前在那荒郊野嶺,順手救下我的那兩位恩人呢?怎么沒見著?”她還惦記著那兩人同裴籍關系匪淺,想打聽點消息,順便正式道個謝。
裴籍目光微動,語氣平淡:“他們另有要事,已然離開了。”
“哦……”虞滿收回視線,有些遺憾地應了一聲。她還以為能多套點話呢。
裴籍將她神情變化盡收眼底,眸色沉了沉,說道:“我已替你備了厚禮,鄭重謝過他們二人。”言下之意是,人情已還,不必再掛心。
虞滿沒領會到這層意思,繼續追問:“那他們叫什么名字?總得知恩圖報,記下名姓才是。”
裴籍沉默了一瞬,才不太情愿地吐出三個字:“晉楚川、淳于至。”
虞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名字,趕緊戳了戳腦海里的系統:【小統,快查查,這倆在原著里有戲份嗎?】
系統秒回:【數據庫檢索完畢,未找到相關角色信息。】
誒?連系統都不知道?看那兩人的氣度,可不像是跑龍套的。虞滿正暗自琢磨,忽然感覺到走在前面的裴籍停住了腳步。
她抬頭看去,只見裴籍轉過身,臉上依舊帶著淺淡的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聲音溫和地問道:“還想知曉什么?”
虞滿看著他這副樣子,眼珠一轉,便掰著手指頭,笑吟吟地一口氣問道:“那就都說唄?他們家住在哪兒?父母可還健在?如今是白身還是已經有了功名在身?還有最最重要的——”她刻意拉長了語調,促狹地看著他,“他們二人,是否已經婚配呀?”
“……”
裴籍笑容淡了,隨即,他什么也沒說,直接轉身,繼續默不作聲地沿著山路往下走。
走出去一段距離,虞滿才慢悠悠地跟上,歪著頭看他沒什么表情的側臉,故意問道:“怎么不說話啦?”
裴籍目視前方,山路蜿蜒,語氣聽起來一本正經:“專心下山。”
虞滿終于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假裝沒看出他吃味。
下了山,踏入州府城郭,喧囂的人聲與各種食物香氣便撲面而來。他們恰好趕上了品珍會最后一日。長街之上,各色攤棚鱗次櫛比,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食客的贊嘆聲很是熱鬧。
“剛出籠的蟹黃湯包,皮薄餡大,一口爆汁嘍——”
“西域傳來的胡餅,香脆掉渣,客官嘗嘗?”
“冰糖葫蘆——紅果山楂,甜掉牙咯!”
虞滿如同魚兒入了水,眼睛都不夠看了。她穿梭在人流中,裴籍就落在她身后幾步,不多時,他手中便提滿了大大小小的油紙包——有晶瑩剔透的蝦餃,香氣撲鼻的炙羊肉,造型別致的蓮花酥,還有她特意買給繡繡的糖人和小泥偶。不少上街的娘子些笑著揪著自家相公的軟肉。
“瞧瞧人家!”
逛了半日,虞滿腿腳有些酸軟,在各類飯食香氣中,一縷清冽甘醇的酒香格外突出,她拉著裴籍尋到了一家不算起眼的酒肆。與別家人頭攢動不同,這家店客人三三兩兩,顯得頗為清靜,但那愈發清晰的酒香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甜糯氣息,卻讓虞滿猜到,此間必有妙處,
經營酒肆的是位年輕的娘子,荊釵布裙,容貌清秀,眉眼間帶著江南水鄉的溫婉,但招呼客人、算賬收錢時卻又透著一股利落勁兒。虞滿與裴籍尋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二位用些什么?小店有自釀的梨花白、桑落酒,還有些簡單的下酒菜和湯飲點心。”娘子聲音柔和,遞上一塊簡易的水牌。
虞滿點了壺據說是招牌的梨花白,又要了水牌上寫的“醴團子”和“醉蜜糕”。酒先上來,色澤清亮,入口綿甜,后味帶著梨花的清雅,確實不錯。緊接著,醴團子和醉蜜糕也端了上來。
那醴團子盛在青瓷碗中,湯色清透,里面浮著指甲蓋大小、圓潤可愛的糯米團子,團子中心隱約透出一點豆沙餡的暗色。虞滿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眼睛頓時一亮!糯米團子軟糯不失嚼勁,豆沙餡細膩清甜,最妙的是那湯底,并非普通的糖水,而是帶著一絲極淡的、由酒釀調和出的醇厚甘洌,而且明顯是用井水湃過,入口冰涼沁人。
醉蜜糕則是用糯米粉混合了酒釀蒸制而成,口感松軟,甜而不膩,帶著淡淡的酒香,與醴團子相得益彰。
虞滿吃得心滿意足。她想到,東慶縣乃至她所見過的州府冷飲,多是綠豆湯、酸梅湯之類,像這般巧妙將酒釀與甜品結合,且口感層次如此豐富的,實屬罕見。她關于湯飲的開發本就不算擅長,尤其是涉及酒類發酵,更是她的知識盲區。若是食鋪能與這位手藝獨特的娘子合作,引進這醴團子和醉蜜糕,定能成為鎮店招牌之一,吸引更多食客。
心思既定,她見那娘子暫時得了空閑,便起身走了過去,臉上掛著友善的笑容:“娘子有禮了。”
那年輕娘子見她過來,停下擦拭桌子的動作,溫聲道:“客官可是還需要些什么?”
虞滿搖搖頭,開門見山:“方才嘗了店里的醴團子和醉蜜糕,實在是美味。實不相瞞,我在東慶縣也經營一家食鋪,名為滿心食鋪。不知娘子可有意合作?比如,將由娘子這邊供貨,我那邊售賣?價格方面,必定讓娘子滿意。”
年輕娘子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露出些許為難之色。她看了看虞滿,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后廚方向,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堅定的拒絕:“多謝這位娘子抬愛。只是……家中原是釀酒為生,這些小吃,是先父去后,家母憑記憶摸索著復原的些許舊味。如今家母年事已高,精力不濟,所能做的也僅夠這小店自用,偶爾款待熟客,實在做不出多的。這生意……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要辜負娘子的美意了。”
她言辭懇切,眼神帶著真誠的歉意,讓人不忍心再強求。
虞滿雖覺遺憾,卻也理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她笑了笑,道:“無妨,是我唐突了。娘子手藝極好,祝生意興隆。”
回到座位上,裴籍看在眼里。待她坐下,他傾身過來,低聲說道,聲音清冷如玉磬,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靜:“她雖言辭懇切,然辭色間,似有隱衷,非盡實話。”
虞滿點點頭,同樣壓低聲音:“我知曉。她拒絕時,眼神略有游移,尤其是在提到她娘親時。只是……她一個年輕女子獨自支撐酒肆不易,或許真有難言之隱,不愿與外人道。既然人家不愿,我們也不強求。”
裴籍未再多言,只將目光投向酒肆門口。恰在此時,一名穿著半新不舊長衫、面容勉強算得上清秀的男子走了進來,徑直走向柜臺后的娘子,臉上帶著熟稔的笑容,低聲說了幾句什么。
那娘子見了他,眉眼間的溫婉更添了幾分,轉身從柜臺下取出一個略顯沉甸甸的繡花錢袋,遞到那男子手中。男子接過,掂了掂,笑容更盛,又附在娘子耳邊說了句什么,引得娘子掩唇輕笑,兩人之間流淌著一種旁人難以介入的親昵氛圍。
虞滿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正好看到那男子拿著錢袋,與娘子言笑晏晏的一幕,心下頓時了然。看來,這娘子或許是志不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