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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珩恢復了幾分王爺的矜持,卻又故作自嘲:“本王一個閑散王爺,除了這張嘴招搖些,自問不曾礙著誰的路。此番出行本就隱秘,卻仍被找上來,……若非你的人及時趕到,本王怕是已成孤魂野鬼。”他目光銳利地看向裴籍,“倒是你,裴……不對,主上,你的人出現的時機,未免太過巧合。”
這話已是明晃晃的懷疑。裴籍并未回避他的目光,臉色更是絲毫未變道:“我的人并非恰巧路過,而是一直在暗中關注殿下行蹤,只因收到風聲,有人不欲殿下安然抵達州府,更不欲殿下……插手不該碰的事。”
他說的堪稱直白,李珩的眼神瞬間變得深沉起來,這人也過于敏銳了。
他此次奉令出京,尤其是在商榷皇商人選的關口,背后牽扯的利益盤根錯節,誰也不想多些意外。
“看來,這趟州府之行,比本王想象的有趣多了。”李珩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再追問裴籍的消息來源。
……
一門之外。
陳老先生垂手侍立在緊閉的廳門外,如同老僧入定。一名灰衣手下悄無聲息地近前,低聲稟報:“陳老,地牢新關押進來的那名女子,吵鬧不休,執意要見主上。還揚言……她手中有主上想要的東西。”
陳老先生眼皮都未抬,只從喉間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哦?她是誰?”
手下低聲答:“稟陳老,她自稱姓虞。”
姓虞?陳老先生一直半闔的眼眸倏地睜開,精光一閃而逝。他腦海中幾乎是瞬間浮現出那位虞娘子的身影。
“她還說什么?”陳老先生細問。
手下老實答道:“她說,一月之期快到了,不要她就扔了。”
這話沒頭沒尾的,他沒聽懂。
陳老先生當然也沒懂,不過不影響他肯定她必然就是虞滿。
只是她怎會在此處?還偏偏是在這個節骨眼上,被當成刺客同黨關進了地牢?世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他心思電轉,幾乎是在瞬間便做出了決斷。無論她為何出現在州府,無論她是否無辜,此刻都不能讓她見到主上!主上大業將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任何一絲不確定之人,尤其是可能牽動主上心緒的之人,都必須消失。
他蒼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殺了她。”
手下顯然有些驚詫,下意識地確認:“陳老,這……”
陳老先生渾濁的眼中掠過一絲厲色,補充道:“你親自去,做得隱秘些,處理干凈,不要留下任何痕跡。就當她從未出現過。”
“……是。”手下不敢再多言,領命匆匆離去。
陳老先生重新垂下眼瞼,目光落在緊閉的門扉上,仿佛能穿透而過,看到里面那位他視作明主的人。他想起了裴籍曾私下對他說的那句話——“她不允,便棄。”當時裴籍眼中那不容錯辨的偏執,讓他心驚。
正因如此,此女更不能留!主上性情堅毅,智謀超群,唯在涉及這虞滿時,總會方寸微亂。如今局勢波譎云詭,強敵環伺,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他絕不能容許一個鄉野女子成為主上的軟肋,哪怕只是潛在的威脅。即便將來主上會怪罪,甚至因此厭棄他,他也要替主上斬斷這禍根!
“吱呀——”
門扉從內被推開,裴籍走出。他已重新戴上了兜帽,遮住了面容。
陳老先生立刻收斂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成那個沉穩可靠的老仆模樣,撐起傘躬身跟上裴籍的步伐。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著青石小徑往山下走去。
“主上,”陳老先生低聲匯報著先前未及詳述的情況,“卑下率人趕到時,定王殿下周圍的護衛已盡數慘死,對方下手極為狠辣老道,現場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能辨認身份的線索,看不出具體路數。萬幸還有一個活口,卑下已命人將其帶入暗牢緊急救治并嚴加審訊,想來不期就會有消息。”
裴籍靜靜地聽著,看著一階一階往下延展的石階。
途徑半山腰那處涼亭時,亭內外的血跡已被雨水沖刷得幾乎看不見,只余下空氣中若有似無的腥氣。陳老先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腳步微頓,開口道:“主上,先前您吩咐老夫試著調配的那驅蚊藥包,這幾日又改了幾味藥材,已然做好了一批,只是這氣味……終究還是算不得太好聞,可否請主上移步藥廬,看看是否合用?”
那驅蚊包,是裴籍見虞滿夏日里總被蚊蟲滋擾,他便私下命陳老先生尋些溫和有效的方子特制的。
裴籍腳步微頓,想到虞滿收到這小物件時可能露出的、或驚訝或嫌棄的生動表情,冷硬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他點了點頭,正準備隨陳老先生轉向通往藥廬的小徑。
忽聞不遠處,傳來僧人略帶嚴厲的訓斥聲:“……戒律有云,不問自取便是偷!你怎可擅自將香客遺落之物據為己有?”
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委屈地反駁:“師父,可是這把傘一直無人來尋。還是我沒見過的墨色底子,留在寺中,若是再遇下雨,給需要的香客遮風擋雨,不也是積德行善嗎?”
裴籍的腳步緩緩頓住,似是心神所至,倏然回頭,目光落在那小沙彌手中高舉著的油紙傘——
墨色為底,銀粉勾勒出疏朗挺拔的竹枝,在灰蒙的雨幕中格外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