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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趕集

虞滿背著沉甸甸的背簍，帶著虞繡繡踏進(jìn)家門時，聽見動靜的鄧三娘趕緊出來。

“爹呢？”繡繡伸著頭看了半天，都沒瞅見虞父。

鄧三娘從虞滿背后接過背簍，邊回道：“還在你叔伯家干活，我想著先回來弄飯。”她看到背簍里滿當(dāng)當(dāng)?shù)氖斋@，尤其是那肥嫩的草菇和罕見的鳥蛋，眼睛頓時亮了，“今個兒去山上弄了這么多好東西，這草菇看著就鮮靈！”

虞滿揉了揉有些發(fā)酸的肩膀，笑道：“繡繡他們眼睛尖，幫了大忙。”她沒急著休息，而是立刻開始分揀食材。

今晚的飯菜虞滿也打算掌勺，與山上那只靠鹽調(diào)味的野菌湯不同，她先取出一部分品相最好的草菇和地耳，剩下的仔細(xì)攤開在陰涼處晾著。然后，她從屋梁上掛著的籃子里取下一小條風(fēng)干的臘肉，雖然瘦削，但顏色暗紅，透著咸香。又舀了小半碗金黃色的豆醬，這是鄧三娘自己曬的，味道醇厚。

鄧三娘在旁邊打著下手，也看著虞滿弄飯，她沒有直接做湯，而是先處理臘肉。她將臘肉切成薄薄的片，肥瘦相間，在燒熱的鐵鍋里慢慢煸炒。很快，透明的肥肉部分變得焦黃卷曲，沁出誘人的油脂，濃郁的臘香味瞬間霸占了整個灶房，比山上的菌香更添了幾分扎實的葷腥氣。

“滋啦——”一聲，切好的草菇條被倒入鍋中，與臘肉一同翻炒。蘑菇迅速吸收著臘肉的油脂和咸香，自身的水分被逼出，又與鍋氣融合，發(fā)出更加歡快的響聲。待草菇變得軟滑油亮，虞滿才倒入井水，蓋上鍋蓋燜煮。

這一回，湯底因了臘肉的加入，不再是山泉的清澈，而是呈現(xiàn)出一種更深沉的、接近淺褐的色澤，味道也層次倍增，既有菌類的鮮，又有臘肉的醇，豆醬的加入更添了一抹醬香的回味。最后放入地耳和馬齒莧，稍煮片刻即可。這鍋“臘肉野菌燴菜”，湯濃味厚，是十足的下飯菜。

她取了還剩的鳥蛋，也沒有簡單做成蛋餅。她將鳥蛋磕入碗中，加入切碎的野蔥末和一點點細(xì)鹽攪勻。然后，她將家里僅剩的一小把曬干的野蕨菜泡軟切碎，和鳥蛋液混合在一起。鍋里放少許剛才煸出的臘肉油，將混合蛋液倒入，煎成一張厚實、內(nèi)容豐富的蕨菜野蔥蛋餅。蛋餅金黃蓬松，其間點綴著翠綠的野蔥和深褐的蕨菜碎，口感比山上的純蛋餅更加豐富有嚼勁。

除了這些“硬菜”，虞滿還用剩下的野蔥，切得細(xì)細(xì)的，撒在已經(jīng)蒸好的、熱氣騰騰的粟米飯上，米香混合著蔥香，簡單卻誘人。她還涼拌了一小盤洗凈的馬齒莧嫩尖，只用了點鹽和醋，清爽解膩。

當(dāng)所有的飯菜端上桌時，小小的炕桌幾乎被擺滿了。那盆臘肉野菌燴菜散發(fā)著令人無法抗拒的濃香，金黃的蕨菜蛋餅厚實誘人，點綴著野蔥的粟米飯冒著熱氣，再加上一碟清爽的涼拌馬齒莧，這頓飯堪稱豐盛。

虞承福扛著鋤頭一進(jìn)屋就聞見久違的香氣，打趣道：“也是老天下紅雨，阿滿又進(jìn)灶房了。”

正在擦頭上熱汗的虞滿：……也沒有吧。

鄧三娘拿著筷子，都有些不知道先夾哪一樣好了。她夾起一塊吸飽了湯汁的草菇，放入口中，夸道：“這蘑菇，又鮮又香，還有臘肉味兒！比肉還好吃！”

虞繡繡早就等不及了，扒了一大口帶著野蔥香的米飯，又去夾蛋餅，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蛋餅也好吃！有蕨菜，脆脆的！”

虞父沒說話，先是舀了一勺燴菜湯泡在飯里，埋頭吃了一大口，咀嚼了幾下，然后長長舒了口氣，眉宇間的溝壑都仿佛舒展了些許，一家人最幸福的時刻莫過于此時。

一家人閑話，說虞老七的地弄得差多了，今個還去他家轉(zhuǎn)了圈，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先前只曉得他兒子摔斷了腿，還以為養(yǎng)養(yǎng)就成，沒想到這隔了這么久都還下不了炕，虞老七還向他們打聽給虞滿看病的大夫。

這回虞承福多了心眼，只說是縣里頭請的，不想扯出裴籍，畢竟阿滿還沒嫁過去，老是勞煩也不好。

鄧三娘也趕緊幫腔，說了幾個自己知曉的大夫，總算把事情糊弄過去了。

說完家外的事，她又瞅了眼灶房，繼續(xù)道：“明個兒時候，我去街上看看還有沒有什么補身子的。”

聽到要趕集，虞繡繡眼睛都亮了，飯也顧不上扒，嘴上含糊道：“我要去！”

這回還采了不少藥材，虞滿也打算送到醫(yī)館賣了，于是便開口：“鄧姨你也累了，明兒我?guī)ЮC繡去。”

“也成！”鄧三娘想了想，這村里閑話多，讓阿滿去縣里趕集也算是散散心。

用完飯，虞父便去洗碗，鄧三娘去灶房燒些水洗漱，虞滿還是照舊給虞繡繡講了西游記的一部分算作睡前故事。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虞滿就帶著妹妹出了門。背簍里面分門別類放著昨日采摘的品相還算不錯的藥材，如止血消腫的白芨、清熱利尿的車前草，還有幾株難得的半夏，這些她都打算賣了，像金銀花這種常見的就留在家里泡水喝了。

虞滿有車絕不走路，本來打算去文光叔家借驢車，正巧撞見村里一叔伯駕著騾子車準(zhǔn)備去縣城做工，她們搭了趟順風(fēng)車，一晃一晃，花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到鎮(zhèn)上，集市已經(jīng)熱鬧起來，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于耳，虞滿沒在集市多停留，帶著繡繡徑直朝著萬民醫(yī)館走去。

她心里還有個念頭，裴籍上次請來給她看傷的老者，據(jù)說就是這萬民醫(yī)館磨藥的，那日她也問了裴籍，他只說是曾經(jīng)幫過老者一回，也算結(jié)下交情。

虞滿看得出來，裴籍沒騙她。

找了些人問路，終于在縣西邊瞅見這算得上逼仄的醫(yī)館，來來往往的人少，自然患者也少，一進(jìn)館里，就嗅到濃重的藥味，掌柜的是個留著山羊胡、臉削瘦的中年人，正扒拉著算盤，見虞滿姊妹二人進(jìn)來，衣著樸素，背著背簍，便知是來賣山貨的，態(tài)度不冷不淡：“丫頭，賣什么藥材啊？”

虞滿也不怯場，將背簍放下，把用濕布包裹的藥材一一取出，擺放整齊，挨著指了一遍：“掌柜的請看，這是新采的白芨，個頭飽滿；車前草全株完整，正是藥效好的時候；這幾株半夏，挖得小心，根須都沒斷。”

掌柜的起初沒太在意，隨意瞥了幾眼，但看著看著，眼神就認(rèn)真起來。這丫頭拿來的藥材，處理得倒是干凈利落，品相確實比一般鄉(xiāng)民胡亂挖來的要好上不少。他伸手拈起一塊白芨，看了看斷面，又聞了聞氣味。

“……東西還行。”掌柜的放下藥材，開始壓價，“不過這白芨，市面上也多，給你這個數(shù)吧。”他比劃了一個手勢。

虞滿時而跟著鄧三娘趕集，消息也靈通，這價格正常，但是對于那些品相不算好的藥材，知道這掌柜的在試探，她面色平靜，搖了搖頭：“掌柜的，您是行家，這白芨的成色您看得見。這個價，我不如拿回去自己留著用了。還有這半夏，炮制好了，可是止嘔良藥。”

她語氣不卑不亢，點明了藥材的價值，臉上更沒有急切脫手藥材的著急。

掌柜的有些意外，又打量了虞滿幾眼。這鄉(xiāng)下丫頭，倒不像是個好糊弄的。他沉吟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幾株難得的半夏，終于松了口：“罷了，看你這丫頭也不容易。這樣，白芨按這個價，車前草這個數(shù)，半夏……再給你加一點。總共這些，你看如何？”他報出了一個公允不少的價格。

虞滿在心里快速盤算了一下，已經(jīng)到了自己的心理價位，便點了點頭：“成，就依掌柜的。”

銀貨兩訖，她將銅錢放在繡繡緊捏著的小布袋，隨即問道：“掌柜的，陳老在嗎？”

掌柜的正在清點藥材，頭也沒抬：“他前幾日還出診去了你們村呢，不過眼下他不在醫(yī)館，回州上探親了，怎么，找他看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