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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上山
聲音聽著像是住在村東頭的虞老七,論起來還是沒出五服的族親,但兩家平日來往不算多,就年關串個門。
虞承福愣了一下,放下手里頭的物什,應了聲:“在呢!”便趿拉著鞋走了出去。
取下門栓,院門“吱呀”一聲開了,虞老七佝僂著身子走了進來,手里還提著個小布袋,他搓著手有些局促。
“承福哥,嫂子,”虞老七先打了個招呼,看到炕上的虞滿,也點了點頭,關心問道:“滿丫頭好些了嗎?”
“請大夫來看過了,好多了。”虞承福招呼他坐下,倒了碗水,“這么晚過來,有啥事?”
虞老七趕忙接過,道聲謝,聽到虞承福詢問,他才嘆了口氣,臉上溝壑似乎更深了一些:“唉,還是為了地里那點事兒。今兒個真是多虧了承福哥和嫂子,忙完自家活計,還惦記著我家,幫我們收到這么晚……不然就靠我一個老骨頭,帶著個病懨懨的兒子,那幾畝麥子非得爛在地里不可。”
他兒子前些日子跟著人上山打獵,不小心摔斷了腿,一直沒好利索,干不了重活,家里老妻又去得早,只有他一人干活。
兩人同族,地離得也不遠,虞承福收拾自家地時,就見虞老七一個半老的漢子割麥,看著怪讓人不是滋味,于是就和鄧三娘去幫了一把手。
聽到虞老七話里的喪氣,虞承福接口安慰道:“鄉里鄉親的,說這個干啥。當年我爹過身,忙前忙后的,你也沒少出力搭把手,我們都記著呢。”
虞滿祖父去世時,虞老七確實來幫過忙,按照興成村的習俗,家中子孫捧靈位,族親抬棺,虞承福當時挨著去請族里的人,其中便有虞老七,他也是爽快地應下了。
提到這事,虞老七連忙擺手,“都是族里親戚,哪回不是一家有事,其余家來幫忙。”他臉上露出些感激,把手里的小布袋往前推了推:“這是家里剩下的一點小米,還有幾個才摸出來的蛋,還熱乎著,給滿丫頭補補身子。你們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七了。”
虞承福連忙推拒:“這可使不得!照你說的,幫點忙是應該的,哪能要你的東西!”
兩人一來一往推讓了半天,虞老七執意要留,虞承福見推不過,只好讓鄧三娘收下。
見東西算是送出來了,話也就順著能出口,虞老七吞吞吐吐地說:“承福哥,嫂子,不瞞你們說,我……我還有件事,想再張回嘴。”
“我家那麥子,今兒是割完了,可……可還沒捆扎,更別說拉回場院脫粒了。就我和我那病兒子,實在……實在弄不過來。我想著,你們家的麥子不是都收整得差不多了嗎?能不能……明天再幫我們一天,把人幫到底?工錢我雖然現在緊巴,但一定想辦法……”
他說著,臉上滿是窘迫和懇求。女兒外嫁了,指望不上,兒子又病著,這麥收的緊要關頭,實在是抓了瞎。
虞承福看了眼鄧三娘和虞滿,有些猶豫。自家麥子是差不多了,但后續的晾曬、脫粒也是一大攤子事,而且忙了這么多天,人也確實累得夠嗆。
鄧三娘先前沒吭聲,那小布袋也沒動,她給虞老七又添了些水,才開口道:“是這樣的,我們家里還忙著燒稈翻土,而且阿滿這還傷著,家里還有個小的,這……”多的話也是沒有再說了,而是嘆了口氣,臉上滿是為難。
“嫂子的難處我也知道,可我也是沒有法子,本來想去請鄰里,可眼下大家都在忙著地,我只好忝著臉來拜托哥和嫂子了。”
虞承福沉吟了一下,看著虞老七那幾乎要作揖的懇切模樣,又想起當年的情分,最終還是心軟了,嘆了口氣道:“行了,老七,別說了。明天一早,我和繡繡她娘再過去幫你,畢竟就這么幾天,要抓緊,不然等雨打下來,這一年就是白忙活了。工錢不工錢的,別提了,先把糧食收回家最要緊。”
聽到虞承福這個一家之主應承下此事,虞老七算是松了口氣,頓時千恩萬謝,又說了幾句感激的話,才撐著身子走了。
等到門閂落下,鄧三娘才好沒氣瞪了一眼一家之主:“就你做好人?累的腿都直不起來,還去幫別人家。”
剛剛她可是聽出來了,先是說自家難處,又提及當年幫過忙的情分,把人架得下不來地。
虞承福也怕鄧三娘的嘴,老老實實挨罵,最后才道:“這村里,人情最難還,搭了這把手,以后什么事也沾不上我們。”語氣中多少帶了些感喟。
見自家這口子一幅鱉抓的模樣,鄧三娘忽然想起來,當初說親時媒婆在刨根問底之下終于給她透了句老實話。
自從虞家祖父過身后,家里也鬧得慌,自己那位婆母也是難伺候的,說得她心中惴惴不安,誰曾想,自己嫁過來前一日,媒婆又專門跑了一趟,說虞家料理盤順清楚了,讓自己把心揣到肚子里。
倒也沒說錯,到了這家,她倒是一身功夫無用武之地,丈夫老實聽話、繼女聰慧不膈應,比在娘家的日子好多了,就只有年關走親戚時廢些力。
她也問過虞承福家里事怎么搞的,他只是含糊其辭,隨后翻了個身呼呼大睡。
見狀鄧三娘也懶得再去追問,反正這個家好好的,要是有人不長眼敢撞上來,她捏的殺豬刀也不是耍假把式的玩意兒。
這樣想著,她也沒心思再計較,收拾著小布袋,瞅了一眼,是半袋黃澄澄的小米,顆粒飽滿,給阿滿熬個粥還成。
而虞滿則安靜地聽著,沒有說話,猜到自家爹心軟,十有八九會應下。
虞承福看著閨女沉靜的臉色,以為她是累了,便不想再讓她操心這些瑣事,擺擺手道:“行了,你只管把身子養好。等你利索了,爹得空帶你去裴家走一趟,一來謝謝他這幾日的照應,二來……”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你們倆的婚事,也該正經過過明路,好好說道說道了。”
虞滿聽到“婚事”二字,瞬間升起警惕,她抬起眼假笑,語氣溫和地開口:“爹,您的心意我曉得。裴籍他這幾日確實費心了,是該去謝謝他爹娘。”
她隨后才道:“只是……我這才剛摔著,臉色也不好,急匆匆上門,倒顯得咱家沒禮數。再說,眼看著沒幾日就是祖父的忌辰了,這是咱家的大事,得靜心準備著。不如……等過了祖父的忌辰,家里這些都安頓妥當了,再說旁的事?”
她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既考慮了禮數,又抬出了孝道。虞承福又一貫聽閨女話,聞言果然點了點頭,臉上的急切褪去了些,轉為對虞滿的夸贊:“也是,你祖父忌辰是大事,到時候忙完了再上門提,也不沖喜事,還是你想得清楚。”
果然他不再提立刻去裴家的事,轉而和鄧三娘商量起忌辰需要準備哪些祭品、要請哪些親族。虞滿暗暗松了口氣,見狀趕緊開溜,十六的年紀放在現代還在讀高中,這下就要正兒八經嫁人了,她一時也接受不了,還有那劇情也得再觀望一二。
休養了幾日,額角的青紫漸漸淡去,只留下一小塊淺褐色的痂,虞滿覺得身上松快了不少,。爹娘一早就去了虞老七家幫忙,繡繡閑不住,在院子里追雞攆狗,小春和幾個小伙伴聽說虞滿好些了,也按照當時的約定來集合,幾個人探頭探腦的。
日頭升起來,熱是熱,但山林里總比山下通風些。虞滿看著幾個眼巴巴的小蘿卜頭,心里一動。芒種過后,又是幾場夜雨下來,山上的野菌、野菜正是鮮嫩的時候,說不定還能碰上些別的野味。
“想不想上山?”她問。
“想!”這幾個異口同聲,眼睛亮得嚇人。
反倒是一向活潑過頭的小春不動,一雙圓眼睛就看著虞滿頭上的疤,小心問道:“小滿姐你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