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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驚鈺緩步走近,停在了與裴治三步遠的位置,他余光掠過對方腿上的縛板,攏了攏紗袖,“你與我來罷。”
裴治抓著拐杖的指節驟地收緊,骨節泛了白,他下意識追問:“去哪里?”
“去南風館將你賣了。”南風館說好聽點是喝酒聽曲的場所,實際和青樓不差,老鴇收人甚至男女不忌。
裴治自小在東宮長大,讀的也是圣賢書,哪知道南風館是什么,他又問:“這是何處?”
沈驚鈺搖了搖扇,思忖道:“算青樓吧。”
“你!你混賬!”裴治漲紅了臉和耳朵,憋了半響才憋出這么句話。
沈驚鈺唇尾輕翹:“你看你,又急,不知道自己現在在誰的地盤上嗎?”
“士可殺不可辱,將我賣去那檔子場所還不如殺了我。”裴治雖說受了傷,嗓音卻已恢復到了中氣十足的地步,這一聲將樹上的鳥都驚走了。
“真到了那地方,生死就不是你自己能左右的了。”沈驚鈺忍著笑繼續說。
裴治正欲發火,卻隱隱覺察出了幾分不對:“你不是說讓我做你近身侍衛嗎?”
沈驚鈺哼笑一聲,“所以我方才與你玩笑呢。”
裴治倒沒惱,他語氣試探:“你常去……那種地方?”
雖說是風月場所,但他們白日里不做那種生意,而白天的舞和曲確實不錯,酒也相當不錯,在里面聽聽曲,完事出來再去不遠的秦淮館聽說書,好不愜意。
沈驚鈺覺得自己沒什么去不得的,坦然頷首:“是,所以你也想去?”
裴治跟在他身后,聽到這話又忍不住吼問:“你去那里做什么?”
沈驚鈺語氣很無所謂:“有趣就去唄。”
裴治看著他的背影,眼睛猛地一抽,表情像吃了蒼蠅般難看,“你果然……”
“果然什么?”
“哼。”裴治冷哼了一聲,這和他沒關系,他也不屑說。
沈驚鈺腳步停頓,回首看他,語氣淡淡:“你出去打聽,哪家做仆從的敢這么待主子?”
“我從前沒侍候過什么人。”裴治理直氣壯說。
“這么說……把你留在莊里侍候我,倒真委屈你了?”沈驚鈺又往前走,轉眼他們就到了莊子的后花園。
剛踏進院子,里面的花香就撲鼻而來。
裴治跟在身后,腳步聲和拐杖杵地聲相織一起,他一字一句咬道:“不委屈。”
沈驚鈺不想繼續和他叨嘮已成定局的事,他坐到了涼亭下的石凳上,跟著他來的裴治竟然也大咧咧一屁股坐在了他對面。
沈驚鈺瞥了他一眼,卻也沒說什么。
他伸出手,蔥玉般的手指在桌面輕敲了兩下,桌面發出“咚咚”的脆響。
裴治看了眼他的手,目光順勢向上,在沈驚鈺臉上頓了下,表情困惑迷惘。
沈驚鈺才抬手敲了下桌面的青瓷茶杯,說:“為我斟茶。”
“……”裴治臉色又變得難看了,估計是想到自己如今寄人籬下的處境,他并未發作,只老老實實提起茶壺,往青瓷杯里倒了滿滿一杯茶,用力放在了沈驚鈺跟前,茶水濺得四處都是。
沈驚鈺左手撐著臉,另一手把玩著隨身的折扇,懶懶看著杯中正蕩漾的茶水。
他脾氣極好的樣子,裴治饒是這般也沒惹他惱火。
裴治頓時覺得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倒是替沈驚鈺辦完事尋過來的有為,在看見裴治與自家那金枝玉葉的公子同坐一處時,隔得老遠他就大聲斥責:“大膽奴才,哪有下人與主子同坐的道理?我看你是想吃板子了!”
“你家公子還沒說話,哪兒輪到你這個刁奴管閑了?”裴治不甘示弱,回懟了過去。
“那是我們公子心善,不屑管教你,我可不能眼睜睜看著你這奴才騎到公子頭上去!”
有為揪著他肩膀的衣裳,欲將他從座位上提溜起來,可他忽略了一點,眼前人即便腿上還有傷,卻也是個貨真價實的練家子,一身腱子肉并非空穴來風。
所以裴治仍紋絲不動地坐在石凳上。
沈驚鈺桃花眼彎著,語氣輕飄飄:“有為,裴公子腿上還有傷,由他去吧。”
有了沈驚鈺這句話,有為心里再有火也盡數憋了回去,他知道這是公子給自己找了臺階下。
他心道練家子了不起,他現在開始習武,幾年后江湖高手榜上未必沒有他有為的名字!
他瞪了裴治一眼,彎腰提起茶壺,重拿了一個新杯子到沈驚鈺跟前,替他斟上了茶水。
茶水剛沒杯身一半,不多不少。
茶香漫開,與涼亭氳著的淡淡花香混在了一起。
沈驚鈺手伸出去,在兩杯并排的茶杯前頓了下,轉而端起有為新為他斟的那杯茶,放到唇邊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