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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看著卿月擔心的模樣,他又很羨慕,為什么發燒的人不是他呢?
佟澤端著水回來,看著眉頭緊蹙的竹影,輕聲開口:“小江先生去睡吧,先生這樣的體質都病了,您就別熬著了,您也不希望太太同時照顧兩個病人吧?”
竹影抬眸看了眼佟澤,視線又落回卿月身上,她沒有回頭看自己,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用冷毛巾給晏沉降溫。
他的心一怔,猛然意識到此刻的卿月應該是很討厭自己的,因為他,害得晏沉生病了。只是教養和性格讓她說不出指責的話,所以才由佟澤委婉地替她開口。
卿月不愿意和他說話,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他們之間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障壁,他只能看著,只能等著。
竹影垂下眼,手中緊緊攥著卿月替他求來的平安符,那是她在菩薩面前許的愿,她心里應該是有他的吧?竹影不確定,可他知道,就算她心里有他的位置,那也與晏沉的位置完全不同。
她的心是一座房子,晏沉住在正廳,有床有桌有燈有窗,是卿月要過一輩子的地方。
而他呢?他是一幅畫,掛在墻上,藝術品,漂亮,有品味,偶爾被外人看一眼,夸一句“這幅畫不錯”。畫不會說話,不會走路,更不能在夜深無人的時候偷偷從畫框里爬出來,走到主人的正廳,試圖去敲開那扇門。
他只能掛在墻上,看著障壁那邊的他們。他們兩個人,從出生就站在同一條路上,青梅竹馬,門當戶對,連姓氏都般配。他們的每一寸光陰都是迭在一起的,他們的生命就像是連理樹。兩棵并肩而立的樹,根系在地下交纏,枝葉在風中相融,分不清彼此。
佟澤的目光很涼,帶著難以掩飾的厭煩,只是開口的語氣還是那樣溫和:“小江先生去休息吧,別讓太太為難了。”
竹影站起身,安靜地退回自己的的小角落,他知道佟澤不喜歡她,因為晏沉不喜歡。他很早就知道,就像知道自己為什么被接回國一樣,不是晏沉接納他,而是卿月需要他回來。
他是被需要的東西,不是被愛的人。
竹影把臉埋進大衣中,牙齒輕輕咬住衣服,咬了一下,又松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在角落里安靜地蜷縮著,像一只被雨淋濕的貓,找到了一個暫時不會被人趕走的屋檐。他聽著雨聲,想著明天,等雨停了,下山后,他們會繼續回到之前的相處狀態。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許什么都不期待,才是他應該學會的事情。
但是今晚,在這間木屋里,在這片雨聲里,在卿月為另一個人輾轉難眠的夜晚中,他允許自己難過一小會。
火堆里的柴添了一次又一次,屋外的雨聲時大時小,佟澤偶爾走動,而卿月始終沒有離開晏沉身邊。
晏沉燒得厲害,渾身汗涔涔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安地顫動著,右手捂在心口處,喃喃低語。
“佟澤,幫我給他把衣服脫了。”
晏沉現在處于持續高熱期,小面積的降溫已經不夠用了。
佟澤動作迅速,配合卿月三下五除二將晏沉的上衣脫了下來。卿月將毛巾擰得半干,順著他大血管的走向輕輕擦拭,她動作很慢,確保涼意有足夠的時間能夠滲進皮膚里層。
胸口的皮膚薄而敏感,是散熱最快的位置之一,她從胸骨上窩開始,沿著胸骨往下,經過肋骨之間的縫隙,一直擦到心口。毛巾經過心臟上方時,她停了一會,掌心隔著毛巾覆蓋在他的心口處,他的心跳又急又亂,這讓卿月的心也跟著一起亂了。
突然,晏沉的手壓了上來,滾燙的掌心將她的手背蓋住,隔著他佩戴的無事牌,緊緊貼在他的心跳之上。
因為意識昏沉,晏沉的力氣不受控制,和田玉的無事牌硌得她手背有些疼。
“阿沉……松開……”卿月拍了拍他的手背。
晏沉的嘴唇動了動,囁嚅了幾句后,手掌松了勁兒,卿月將手抽出來后,看見了無事牌邊掛著的平安符。
不是今天求來的那枚,這是卿月很多年前給他的,他一直戴在身上,布料已經褪了色,邊角磨損處起了毛,上面繡的圖案卻依舊很清晰。
這枚平安符被汗水和體溫浸潤了太多年,布料軟塌塌的,卿月解開了那根已經發毛的紅線,將里面的符紙取了出來。
雖然記憶很久遠了,但卿月依舊感覺這塊符紙厚度不太對,她小心翼翼地將符紙打開,里面沒有夾法物,而是躺著一張被迭成三角形的信紙。
卿月猶豫了一會,將信紙展開。
“阿沉,我一直在想為什么那天死去的人不是我。或許我已經死在那一天了,如今不過是軀體還在茍延殘喘。我好痛,可是醫生說我康復了,阿沉,我痛到沒有辦法跟你去騎馬,痛到此刻拿筆的手都在發抖。阿沉,對不起……”
信紙泛黃,邊角卷曲,折痕快要磨得斷開,筆跡也有些模糊,一看就是經常被人拿在手中摩挲的舊物。
卿月的手指微微發抖,這是她的筆跡,是她十七歲那年寫下的遺書,她早已忘記了。
遺書的最后一句話被一行剛硬凌厲的筆跡覆蓋,是晏沉的字跡。
“以我命續她命,不問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