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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陰風肆虐。
龍靈緊了緊身上的斗篷,縮著肩膀,半步也不敢離鐘清嵐太遠。
他一手提著一盞馬燈,另一只手穩穩地攏在龍靈的腰后,看似得體,實則牢牢將她拖在自己身側。
賬房在西側偏遠,鐘清嵐帶著她在一扇門前停住,從西服口袋里取出一把銅鑰匙,“吱呀”一聲推開。
屋內彌漫著陳年紙張的霉味,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樟木柜,柜門上貼著黃紙標簽,標著年份與門類,密密麻麻地排過去,像是秦家百余年積累下來的每一筆虧心賬,都在這間屋子里靜靜地發著霉。
兩人只能借著那盞馬燈在柜門上一寸寸搜尋。
龍靈掀了兜帽,仰頭掃視那些標簽,很快便鎖定了《內宅喪葬明細》那一排。
她的手指在粗糙的紙頁上顫抖地劃過,灰塵撲簌簌地往下掉。
兩人湊在一起,腦袋幾乎挨著腦袋,近到幾乎能聞到彼此身上的味道,賬冊一頁一頁地翻,一行一行地對,眼睛熬得發紅。
然而,折騰了半個時辰,結果竟是一無所獲。
秦霄聲房里這幾年,明面上根本沒有死過任何一位通房妾室。
鐘清嵐站在她身側,目光掠過那堆雜亂的冊子,修長的食指在旁側的一摞書冊上輕輕一敲。
龍靈心領神會,抽出了另一本壓在最底下的賬冊:《內宅女眷月例與胭脂賬》。
她翻開泛黃的毛邊紙,借著微弱的馬燈,逐行逐列地核對那些日常開銷,某月某日,支月例銀叁兩,某月某日,領胭脂二錢、桂花油一瓶,墨跡工整得像是一本流水賬。
可越往下看,越覺得那股子桂花油的香氣從紙面上幽幽地滲出來,直往她鼻孔里鉆。
秦霄聲房里的人丁在賬面上排列得清清楚楚,四個通房,一個小妾,四個通房的名下多是些尋常開銷,偶爾添一支銀簪子、裁兩身新衣裳,唯獨那個叫云娘的小妾,每月的記錄極其規律,月例銀子按時支取,胭脂水粉的采買從來不落,其中桂花油出現的次數最多,幾乎每隔二十天便有一筆。
龍靈的指尖在那叁個字上頓住了,她抬起頭,燭火在她瞳仁里跳了兩跳。
“桂花油,那夜在靈堂,我聞到的就是桂花油。”
鐘清嵐伸出一根手指,順著那行記錄一路往下劃,指尖在叁年前的七月那一欄停住了,輕輕點了一點。
云娘的月例銀子、胭脂水粉的支取,在那一月戛然而止,后面便是大片的空白,再也沒有這個人的名字出現,憑空蒸發了一般,沒有遣散時的盤纏,也沒有死后的喪葬費。
龍靈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爬了上來。
她強壓下心頭的慌亂,立刻抽出了同月份的《藥材采買賬》,借著微光仔細辨認那蠅頭小楷。
七月上旬,賬房給云娘抓了大量的安胎藥,連續抓了十二天,從未間斷。
可到了七月下旬,筆鋒一轉,買藥的名目突然變成了一大筆極其昂貴的藥材。
“生魂草吊命,止血藥續命,虎狼藥止疼,”龍靈嘴唇發白,她仰起臉看他,眼里那兩簇火苗燒得又水又亮,“這是打胎,為何……”
鐘清嵐頭也沒抬,只冷冷哼了一聲。
龍靈忍著懼意,順著賬本繼續往后看。
緊接著,在八月初的《雜項開支》里,秦家花了一筆數目不小的銀子,采買了整整數十斤生石灰。
那名目上寫得冠冕堂皇——
“填埋西院枯井,防蟲防瘴”。
龍靈捏著賬頁的手指一點點泛起青白。
她腦海里瞬間掠過那天夜里被女鬼追至荒廢院里聽到的那些古怪聲響,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恐懼順著脊椎骨往上爬。
她死死咬住嘴唇,在一頁頁往前翻找的日子里,她發現,幾乎每一年,都有幾份關于生石灰的消費。
而在這幾年間,秦霄聲屋里前前后后七八個通房,最終竟都是這樣以“病故”或“送回娘家”為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