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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極淡的紅色,形狀像花瓣,只有指甲蓋大小,顏色淺得像用毛筆蘸了胭脂在水里涮了一下再輕輕點上去的,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龍靈伸手摸了摸,那花瓣不疼不癢,皮膚下面是平滑的,什么也沒有,像是長在皮膚里面的。
她皺了皺眉,想不通這是什么時候弄的,也許是昨夜摔倒時磕的?她沒往心里去,這具身子已經夠奇怪的了,多一片花瓣少一片花瓣又有什么區別。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龍靈還沒穿好衣裳,就聽見前院響起了哭聲,成片成片的哭聲嗚嗚咽咽地匯在一起,聽著便覺毛骨悚然。
春草跑出去打聽,回來的時候臉色煞白,喘著氣說:“小姐,來人了,秦家旁支的二房三房都來了,好多人,烏泱泱站了一院子,說是要給大少爺……給大少爺辦喪。”
龍靈換了一身素白厚絨旗袍,額角的疙瘩用熱雞蛋敷過,淤紫已經消了,她拿起細粉薄薄鋪了一層,見瞧不出端倪,才對著鏡子把頭發挽起來,又別了一朵白絨花在鬢邊,看著鏡子里那朵白花,她忽然覺得諷刺得很。
昨天她還是新娘子,今天就戴上了孝,這大概是天底下最短命的一樁姻緣。
“春草,你過來。”龍靈坐在床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窗欞。
春草端著姜茶剛進門,就被自家小姐那陰沉的神色嚇了一跳:“小姐,您這是怎么了?額頭的傷還疼?”
“春草,你老實告訴我。”龍靈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冷如冰渣子,“昨兒夜里,從我昏過去到今早你進門,這屋檐底下,到底有誰來過?”
春草一愣,忙不迭地擺手:“小姐,您胡說什么呢?大門是老太太親口吩咐落了死鎖的,鑰匙就在王嬤嬤手里攥著呢。”
“死鎖?”龍靈冷笑一聲,“那窗戶呢?那后窗連著假山,若是有人翻進來……”
“哎喲我的親小姐!”春草急得跺腳,“那窗戶是從里頭閂死的,今早我進去扶您的時候,那閂還好好地橫在那兒呢。除了您跟……跟那位爺,連只耗子都鉆不進去呀。”
龍靈指甲深深掐經肉里。
窗戶是死的,門是鎖的。
可自己腿心還沒散去的紅腫、那乳尖刺目的齒痕,又是誰留下的?難道真是那個死鬼秦霄聲回光返照?或者是……
不,一定是有人有鑰匙,老太太……或者秦家那些不安分的叔伯。
她閉上眼,絕望感襲上心頭。
龍靈跟著春草往前院走的時候,路過東廂房,門大敞著,幾個丫鬟婆子跪在門口燒紙錢,煙霧繚繞,紙灰像黑色的蝴蝶在風里打著旋兒。
她往里瞟了一眼,看見秦霄聲的尸體已經被抬到了床上,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裳,臉上蓋了一塊黃布,兩只手交迭在胸前,指甲青紫,看得她又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而床邊站著一個女人,穿著青灰色的棉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不清是什么模樣什么表情。
春草在龍靈耳邊小聲說:“奴婢才剛打聽的,那就是少奶奶。”
龍靈多看了那女人一眼,正巧她轉過身來,兩人女人的視線無聲地撞到一處,林氏的面容算不上好看,五官平平,勝在一股子端莊沉靜的氣度,她忽然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三姨奶奶,秦霄聲的第三個老婆,那第二個呢?
她把這個疑問壓在舌根底下,等走過了東廂房的走廊,才低聲問春草。春草左右看了看,湊到她耳邊,把半個時辰前打聽到的抖了個干凈。
原來在她之前,秦霄聲已有過兩房,少奶奶是個隱形人,生了兩個女兒,早已看破紅塵般守著佛堂;二姨奶奶兩年前生了個死胎,當場就瘋了,去年秋天跑出去的,到現在也沒找著,有人說看見她跳了河,也有人說她跑回娘家了,反正人不見了,秦家也沒報官,就當沒這個人似的。
龍靈仔仔細細聽完,腳底下絆了一下,差點摔在走廊的石板路上。
春草趕緊扶住她,龍靈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半舊的繡花鞋,鞋面上繡的蝴蝶已經磨得看不出翅膀了。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少奶奶還活著,二姨奶奶瘋了下落不明,她是第三個,嫁進來第二天就成了寡婦,這大概也算一種本事,只是不知道這本事能保她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