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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這兩個月花天酒地酒池肉林，連壓歲錢我都快敗干凈了，財政赤字，馬上連糧餉都派不出了，本月剩下的這些天我得就著食堂的免費咸菜免費湯，每天只吃三個饅頭。高鹽高碳水零蛋白，買我血壓血糖這兩支股票的馬上有福了。

弟子規(guī)說，事勿忙，忙多錯，沉住氣，先不要驚慌，讓我想想。

對了，我想起還有條路子：我可以接下酒吧駐唱的工作。

一個晚上二百五，只要我勤快點，再每天吃三個饅頭，這個月還是可以攢夠錢的。錢一到位，小小一張門票還不是手到擒來？哼，我就說吧，一切盡在我的掌握之中，所謂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于是乎，我和貝貝約好了，這周三去酒吧打工。

當晚九點多鐘，室友又在寢室連麥打游戲，我提前來酒吧避難。

通常來說我喜歡坐中心位置，我喜歡別人艷羨地盯著我看，欣賞我的臉、我的衣服、我的身材或者我畫的妝；但一見駐唱臺，我又領(lǐng)地意識作祟，挑了個離舞臺近的地方坐下，更靠近角落，光線更暗，有些孤單，高處不勝寒。

袁老板過來送了我一杯桑葚口味的特調(diào)，和我寒暄幾句，待會兒貝貝來了，十點鐘我們準時上臺表演。

這幾天桑葚正值時令，酒很甜，果香濃郁，盡管度數(shù)不高，我還是被喝到好酒的滿足感灌得有些醉意。趴在手臂上，視線在酒吧的幾個區(qū)域里漫游，五光十色的氛圍燈在室內(nèi)的每一處表面流轉(zhuǎn)，我下潛到海底世界，人們千奇百怪的衣著變成魚兒身上的斑紋，瘦長身材的人是海鰻，扁平的則是電鰩，吧臺邊的藝術(shù)雕塑是珊瑚，服務(wù)生手里的托盤是海龜，各式酒杯是吸在龜殼上的藤壺。

門廊處不斷有新的魚兒游進來，加入這片龐大的生態(tài)。忽然，某個特定的顏色搭配緊緊抓住我的眼球，延伸占據(jù)我的整個視野，這一瞬間她是這片海域最大的動物。

她今天也穿著白色西褲，上身是一件深灰系帶領(lǐng)襯衣，左側(cè)領(lǐng)邊別了一枚低調(diào)的胸針，肩上一條長度過腰的格子披肩，隨著腳上雕花布洛克皮靴的步伐在空中擺動，那是她的尾鰭。

我將眼睛扶穩(wěn)了些，如愿看見那顆鼻梁上的小痣。

這緣分如夢似幻，虎鯨虎鯨，學校周圍那么多家酒吧，你怎么剛好就來了這家？

她像是第一次來，左右看了看，審度一番酒吧的格局，沒有皺眉頭，是個好兆頭，不過我坐得偏僻，她沒看見我。服務(wù)生問她幾個人，她的嘴形說一個。好不容易下了班出來喝酒，就這么孤苦伶仃地月下獨酌，周老師當真一個朋友都沒有？也是情理之中。

她在吧臺坐下，很快酒也上來了，還掛著霧的馬天尼杯邊緣卡著一片青檸，杯子里是櫻粉色的酒液。大都會，哎呀，周老師真有調(diào)調(diào)。

一個比較面熟的服務(wù)生經(jīng)過我時，我叫住了他。

“我是這里的駐唱，”他點點頭，示意他知道，“那個女生今晚喝的記在我賬上。”我指向吧臺前的那個人。

他順著我的手看去，“那位格子披肩的女士？”

“對，在她結(jié)賬之前不要告訴她?！?

他對我比了個OK。

“小施，等很久了吧?！狈?wù)生剛走，就聽見身后傳來貝貝的聲音，熟悉的力道拍了拍我的肩膀，“準備好上臺了嗎？”

我取下眼鏡，“走吧?！?

做駐唱和上KTV嚎叫不一樣，我們和老板談好了規(guī)定的曲目，熟練度與演奏水平都有要求，在這個小駐唱臺上我要做的不是吸引人的目光，而是融入并美化此處的氛圍，因而藝術(shù)表達總是次要的，穩(wěn)定的表演效果才是第一位的。

不過次要的并不代表我不能做，如果我融入了環(huán)境，卻依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guī)砹藰藴驶谋硌?，個人風格卻依舊在細節(jié)處泄露，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是嗎？我無意對抗什么，但你知道，正是因為這樣，誰阻攔我的嘗試都不會成功。

坐在駐唱臺的高凳上，光線稀缺進一步弱化了視力，除了離我最近的話筒，視線里所有的物體都模糊得難以辨認，近視一直令我在裸眼時對環(huán)境沒有安全感，也間接導(dǎo)致我方向感不太好，現(xiàn)在不太能確定吧臺和我的相對位置。

電鋼琴開始演奏，我在心里打著拍子，呼吸著酒吧里的人聲、熏香與酒氣，隨口編造幾句無關(guān)痛癢的開場詞，假意或真心的囈語融化在這座消費主義的水晶宮。我閉上眼睛，不再去想她能不能看見我。

在所有那些標準的、乏味的、工作性質(zhì)的演唱之外，在我所翻唱的這位出身經(jīng)歷與我截然不同的歌手背后，我希望你能從我的演繹里聽出我的個性，從我的改編里理解我的人生。

盡管不是三四個小時連續(xù)不斷地工作，一晚上斷斷續(xù)續(xù)唱快二十首歌也把我累得夠嗆，下了臺一句話都不想說。還沒來得及多喝兩口水，之前打過招呼的那個服務(wù)生走了過來。

“施小姐，你剛剛說要買單的那個女士……”他停在這里，欲言又止。

“她怎么啦？”我咕咚又是一大口。

“她消費了1374塊錢。”

“噗！”一塊錢的礦泉水噴了一地，這還是因為我最近手頭拮據(jù)，平時姐都喝兩塊錢的，“她都買了些什么?。俊?

“酒，嗯…酒，還有酒，還有…一些酒?！?

“不是，老弟，你多大了，還整魯迅的棗樹文學?！?

“21歲。姐，你會付錢的吧，”服務(wù)生神情緊張地咬著指甲，“今天是我工作的第三天，我不想……”

“呃，我，”我真想去搶銀行，“我會付的，我接下來整周都會來的?！?

貝貝自始至終都在旁邊站著聽，這個時候開口了，“連著工作一周你嗓子會受不了。我先替你墊了，你之后還給我?！?

好貝貝！大恩大德，沒齒難忘，我熱淚盈眶，“這怎么好意——”

“我要收利息的。鑒于你是初次借款，此前信用良好，利息按月給百分之一，利滾利，不足一個月按一個月算。”壞貝貝從包里掏出手機，嘀一聲掃了服務(wù)生盤子里的收款碼，“小施，要漲教訓哦，烽火戲諸侯，追人光顧面子不顧里子是不會長遠的。給我打張欠條吧。”

自那之后，江湖上一直流傳著一個說法：貝貝是花唄的原型。

之前只是沒錢，現(xiàn)在還倒欠錢了，越掙越窮，買演唱會門票的計劃到這就算徹底夭折了。

罷了，市體育場那么大，就算真去成了很大概率也不會和這敗家娘們碰上。昨天肯定是鬼上身了，盤算走這種旁門左道，還一天仨饅頭，圖什么呢。

隨手從手邊的桌子抽出一張菜單紙，草草寫出一張欠條，“哎我說，我沒有追她好吧，我施瑤從不追人?！苯Y(jié)尾落款時，我突然注意到菜單紙的角落有酒吧的名字。

——原來如此。

“那位女士剛結(jié)完賬，”那小服務(wù)生插進來提這么一嘴，不知道什么意思，“應(yīng)該還沒走遠?！?

“哎呀好困，白天吃了三個饅頭有點暈碳，”我把欠條遞給貝貝，匆匆收拾好包往外走，“趕著回去睡覺了，大家再見?！?